42.第 42 章
杂乱的巷道内,行李箱的轮子滚在一块一块不平坦的石头上,紧挨着巷道的两侧居民楼像连块饼干形状的擎天柱。
居民楼屋前的过道上,时不时露出几个人,一些人在晾晒着衣物,一些坐在一起磕着瓜子聊天,听见行李箱的声音,他们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看了一眼,不予理会接着做回原本的事情。
巷道角落堆积着许多的生活垃圾,发霉的味道以及一些腐臭的味道蔓延在半空。一名年岁接近八十多的老人正坐在一张摇椅上,苍老的手放在椅子的两侧,他的皮肤黄偏黑,头发稀稀疏疏的在头顶上努力遮挡着那裸|露的皮肤。他身着黑色棉服,棉服上的污渍将原本的黑色糊成了五颜六色的黑。
“嘿!”
姜苔米朝他看去,那老人又对着她“嘿”了一声,接着嘴里嘟嘟囔囔起来。
她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老人,收回视线。
走了两三步,身后的那名老人突然哀嚎起来,姜苔米停下脚步,迟疑地上前,在老人身边站定,想看看他是不是需要帮助。
这时,贴满了广告半敞的玻璃门里挤出来了一个身型肥硕、面向和蔼的老婆婆。
她对着姜苔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啊,我家老头子这儿不是很正常,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见老人没什么事,姜苔米的脚尖一转,正要离开,旁边的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张长方形的纯红色背景上写着“民宿”两个字,文字是纯白色,除了这个,牌子没有其他的设计了,很简陋,下边。
“这是民宿?”许久未开口,她的音调有些低哑。
“是,这是我和老头子开的店,三十几年了。”那老婆婆说。
听到她说话,老人仰头,方才还痴痴傻傻的样子,现在倒正常起来,对着那老婆婆唤到:“小芳?”唤着,他又痴痴笑起来,浑浊的眼里亮着几十年的浓情爱意。
“诶,老头子。”老婆婆握住他的手,笑了下。
姜苔米递给房钱和身份证:“给我一间,一个月。”
“好嘞,我先把老头子扶进去就给你办啊。”老婆婆扶着老人站起来,老人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得了帕金森。
姜苔米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屋内摆着一张很小的柜台,连个像样的休息的地方也没有。
老婆婆将老人扶在柜台前一张脏兮兮的毛绒椅子上,上前拿出钱对着光辨认了一下,之后眯着眼费劲地在本子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什么,写完了她将钥匙递给姜苔米:“二楼309。”
“谢谢。”姜苔米接过钥匙,拖着行礼箱上了楼。
一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她关上门,拉开了窗帘,没有管房间的脏污,一头栽在了床上。
空空落落的肚子继续开始抗议,脚上的伤口也跟造|反,她的身体又软又冷,她蹬掉鞋子上了床,床上的被子湿湿的,散发着一股蟑螂丸的味道。
浑身的不适让她睡了半个钟头就醒了,醒来身体有些酸疼,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很烫,发烧了。
她搭拉着拖鞋下了楼,老婆婆和老人正蜷缩在那张小小的毛绒椅上看着黑白电视,两头白|花花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声音,老婆婆回头问:“怎么下来了?住得还习惯吗?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别客气。”
姜苔米病怯怯地问:“有退烧药吗?”
“有。”老婆婆起身走到柜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找到了一板退烧药递给姜苔米。
姜苔米收下药,递给她钱,老婆婆没有收:“算了,这不值什么钱,你拿去就好。”
她收回钱,抬了抬退烧药:“谢谢。”
房间里没有热水,角落里有个老旧的烧水壶,姜苔米打开烧水壶从水龙头放了些水,放在了煤气灶上。拧开了煤气灶后,她按下打火机,将打火机的火苗对准煤气灶的旁边,蓝色的火焰“扑哧”从煤气灶的中间喷了出来。
她耸着肩膀,双手撑在后边白色瓷砖的台子上,房间里没有暖气,她的脸发着烫,身体处在冰窖中。
思绪众多的大脑,此刻安静了下来,生病也不算坏事一件。
厨房的门口跑过一只老鼠,老鼠跑到房间中间不动了,它立着鼠身双手相互搓了搓,洗起脸。
姜苔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她无力去管这只无关痛痒的老鼠。
烧水壶吹起了号角,她转身关了煤气,倒了杯热水回到床边坐下。
陶瓷杯外壁掉了一层漆,里边倒还算干净,只是杯口的漆掉了之后,露出了里边黑色的本体。姜苔米用指头擦了擦,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喝了一小口。
喝了药后不久,姜苔米的肚子又开始疼起来,疼得她在床上直打滚,她别无他法,蜷缩着强忍了下来。
待到疼痛过去,她全身湿透了,她侧躺在床上,伸出左手,手心面对着自己。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也不好,阴暗的环境里,她看不清手里的掌纹,眼尾不自觉地又滴下一滴眼泪。
他们都说看一个人的掌纹便能知晓她的这一生,姜苔米觉得这二十一年,她什么也没得到,好像身边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都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只有她什么也没得到。
她既看不到未来,也不看懂自己。
活着是为了什么呢?这个问题超越了其他的疑问再次浮现在她的心头。
活着也没那么好,她自顾自地回答。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姜苔米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秋衣站在窗户边,小片小片的雪花飘在她的掌心,瞬间又化成了水滴。
她垂眸,老婆婆和老人相依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嘴角往上扯了扯,呜咽的哭声从她的嘴里漏出。
再往前一步,一切都会离她远去。
泪眼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自己的身体自由地如那小鸟般一跃而下,她的衣裳被吹动起来,化成了翅膀,在世界留下最后一抹白。
姜苔米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一只脚迈出了窗口。
她想象着。掉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会先接触到湿冷的雪花,接着会被撞击在坚硬的石板上,伴随着生命中最后一声尖叫和喧闹,她就能得到解脱。
可那很疼。
姜苔米睁开眼,楼下的那对夫妇正仰头看向她,眼睛里充满着不解。
一定要死吗?
痛苦就一定要死吗?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去的。
姜苔米,你要向它们妥协吗?你要向命运妥协吗?
苔米,你不要屈服。
外公的话闯了进来。
我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了。
为什么活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得不到答案。
她的思想和灵魂失去了束缚,飘散在空中,死亡的念头在脑海里,活下去的念头也在脑海里,它们相互搏斗,争不出个高低,直到求生意识的到来,它们才终于得以消停一瞬。
姜苔米环视着整间房间,从窗户上迈下跨在外边的腿,接着她套上羽绒服,围上围巾,依旧拖着她那双拖鞋,外出买药处理了脚下的伤口,又去吃了一碗炒面。
接着她回到了房间,一躺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她除了躺着和吃喝拉撒之外,什么也没干,每天雷打不动的就是哭。
是的,哭,誓要将所有的眼泪耗尽才肯罢休,除了哭,她无力再去做其他的事。
生活离她很远,远到她时常觉得有一道隔膜将她分割,她无法感受到这个世界。
不过今天,她必须出门,因为她要去前台交房租了,她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开洗漱台的水龙头,用双手捧起一汪水扑到脸上,抬起时,正好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一块方形的镜子,镜子上有很多白色的小点和灰尘,照出来的人也不大清晰,她撑着洗漱台呼了口气,用湿手从镜子中间划过,稍清晰的镜面下流下剩余的水渍。
一张暗黄、瘦尖的脸出现在那照不平的镜子里,她比在姜家村时还要瘦。耳朵到下巴的这一条线清晰可见其中的横骨,脸颊中间凹陷了部分,从不长痘痘的脸上,现在额头、脸颊、下巴都长满了一颗颗白色的痘痘,一个月没有打理的头发,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