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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湖迷局》

9. 姑妈的晚宴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过得很慢。

慢得像湖面上的雾,从早到晚散不尽,把什么都裹进一层灰白色的绒里。姑妈没有送她走。第一天早上姑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苏晚下楼的步子很稳,没有拎行李箱,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把车钥匙放回了茶几抽屉。两人谁也没提回省城的事,好像那个“六点有车”的约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自行取消了。

这三天苏晚做了几件事。她去了一趟镇上的小书店,买了一本青湖镇的地方志,薄薄一册,纸页发脆,翻起来簌簌地掉纸屑。地方志是1995年编的,里面提到“獬豸故里”的由来,说青湖镇在明清时期出过一位以刚直闻名的按察使,告老还乡后在湖边立了一座獬豸石雕,以表心志。石雕在□□中被毁,现在的牌坊是后来重修的。苏晚把这一段看了两遍,没有找到方远、苏建国或者贺明的名字——地方志不写活人,也不写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事。

她还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些水果和零食,顺带观察。周宁没有再出现,卖土豆的老头看见她就扭过头去。镇上的人看她的目光比第一天好了一些,大概是接受了这个“苏玉琴的侄女”存在于他们的视线里。但那种好里面有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带着怜悯的回避,好像她已经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人了。

第三天下午,姑妈忽然宣布要请客。

“晚上贺明他们过来吃饭,”苏玉琴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你帮我摆碗筷。”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姑妈的背影。姑妈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系得很紧,勒出腰线的弧度。她择菜的动作很快,指甲掐掉菜根,抖掉泥土,扔进竹篮里,一气呵成。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苏晚注意到她择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掐菜根的指甲抠进菜梗里,掐出了多余的印子。

“请谁?”苏晚问。

“贺明和林薇,沈墨和周宁。”姑妈把一把菠菜扔进篮子里,篮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邻居了,你来了,总要见见。”

总要见见。苏晚把这个理由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三天前贺明已经来过了,林薇也来过了,沈墨她在对岸见过了,唯独周宁只在菜市场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姑妈说的“总要见见”,听起来像在为一场无法避免的会面找一个家常的借口。

五点半,苏晚把餐桌擦了两遍,摆了六副碗筷。姑妈在厨房里做菜,油烟和蒸汽从门框上方涌出来,模糊了走廊里的光。苏晚摆碗筷的时候注意了座位——餐桌是长方形的,姑妈把主位空着,左右各摆了两副碗筷,对面摆了两副。这样主位坐一个人,两侧各坐两个人,对面坐两个人,一共六个人。但苏晚数了数人头——姑妈、她自己、贺明、林薇、沈墨、周宁,刚好六个。如果主位坐一个人,那么两侧各坐两个,对面坐两个,剩下一个位置在哪?她重新数了一遍,发现主位那一头如果坐一个人,另一头也要坐一个人,两侧各坐两个,才是六个人。但姑妈摆的碗筷,一头空着,另一头摆了两副。

苏晚把碗筷重新摆了一遍,摆成了两头各一副、两侧各两副的格局。姑妈端着菜出来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六点差一刻,贺明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尖领,毛衣的质地很好,垂坠感很强,贴着他的肩膀和胸膛,勾出流畅的线条。他手里拎着两瓶红酒,瓶身上贴着法文标签,深绿色的玻璃在灯下泛着幽光。他身后跟着林薇。

林薇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面料柔软,裙摆刚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银色的腰带,把她的腰束得极细。她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把她整张脸的精致度又提了一档。她的头发绾在脑后,用一个银色的发夹别住,发夹上嵌着几颗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漂亮,也更遥远,像一张被装裱好的画,挂在那里供人观赏,但画里的人不会说话。她的眼睛还是空的,笑容还是轻飘飘的,和苏晚握手时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沈墨和周宁是最后到的。沈墨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袖口的毛边比三天前更明显了。他的头发像是刚洗过,梳过了,但花白的发丝贴在头皮上,显得更稀薄,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进门时目光在贺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苏晚脸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像风吹过草尖。周宁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紫色的毛衣,颜色比菜市场那件灰棉袄鲜亮了一些,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旧。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来,苏晚这才看清她的五官——比之前在菜市场看到的要年轻,但眼下那两片青黑比三天前更深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她手腕上的玉镯还在,青白色的圈在灰紫色毛衣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左手微微提着裤腰,走路时右腿还是慢半拍。

苏晚注意到周宁进门时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餐桌的座位安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橘子放在了茶几上。

“坐吧。”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解了围裙,在主位的一头坐下了。

贺明自然地在姑妈右手边坐下来,那个位置紧挨着主位,像是默认的。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沈墨在桌对面坐下来,周宁坐在他旁边。苏晚坐在姑妈左手边的位置,对面是沈墨和周宁。长方形的餐桌,姑妈坐在一头,苏晚和贺明分坐两侧靠姑妈的位置,林薇和沈墨分坐两侧靠外的位置,周宁坐在沈墨旁边,对面是林薇。

苏晚看了一眼这个座位安排。贺明坐在姑妈右手边,是整个餐桌的视觉中心,他面前正对着那盘最大的清蒸螃蟹。林薇坐在他外侧,靠近沈墨那一端,但和沈墨之间隔着桌角的距离。沈墨坐在对面,正对着贺明,中间隔着桌上所有的菜。周宁坐在沈墨旁边,最靠外的位置,离门口最近。

这个座位像是有人提前排练过的。谁坐在谁的对面,谁挨着谁,谁离门最近,全都算好了。

菜上齐了。清蒸螃蟹、油焖大虾、红烧黄鱼、腊肉炒蒜苗、清炒白菜、凉拌木耳,还有姑妈拿手的冬瓜排骨汤。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从菜盘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混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雾。

贺明站起来,拿起红酒瓶,用开瓶器利落地拔出软木塞,砰的一声脆响。他先给姑妈倒了一杯,再给苏晚倒了一杯,然后依次给林薇、沈墨、周宁倒。他倒酒的动作很流畅,瓶口贴着杯沿,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去,没有一滴溅出来。倒到沈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酒瓶在杯口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才落下去。沈墨的酒杯很小,只装了三分满。贺明倒完酒,把瓶子放在桌上,举起自己的杯子。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欢迎苏晚。”他的声音洪亮,面带微笑,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在每个脸上都停了一拍。“也是老朋友聚聚。来,先喝一杯。”

他先喝了。姑妈抿了一口。苏晚端杯碰了碰嘴唇。林薇喝得很小,杯子几乎没倾斜。沈墨没有端杯,他的手放在桌下,苏晚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在毛衣底下绷得很紧。周宁也没动酒杯,她看着贺明,目光冷而硬,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贺明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只螃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开始拆蟹。他的手指灵活有力,蟹壳被一节一节卸下来,蟹黄完整地剥离,码在碟边。他一边拆蟹一边说:“光吃饭没意思。玩个游戏吧。”

没有人接话。沈墨的肩膀又绷紧了一分。

“□□游戏。”贺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猜个谜语吧”。他连头都没抬,继续拆着螃蟹,把拆出的蟹肉蘸了姜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起头来看大家的反应。

苏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见林薇的手指猛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但她的脸没有动,还是那副漂亮而空洞的壳子。沈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颧骨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放在桌下的手抽了出来,去够酒杯,但手抖得太厉害,杯沿磕在桌面上,红酒泼出来一小片,在浅色的桌布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宁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她站得很急,身体撞在桌沿上,面前的碗筷被震得跳了起来,汤碗翻倒,冬瓜和汤汁泼了一桌,汤水顺着桌布的褶皱往苏晚这边流过来,在白色桌布上漫成一条浑浊的河。周宁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烧着什么东西,亮得惊人。

“贺明,你够了!”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尖利而颤抖,像一根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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