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林薇
晚饭吃得沉默。
姑妈做了三个菜,加上贺明带来的海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螃蟹蒸得通红,蟹壳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皮皮虾蜷成一个个问号形状,码在白瓷盘里像一排沉默的标点。但苏晚没什么胃口。她舀了一碗汤,用汤匙慢慢地喝着,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但喝到嘴里有股说不出的涩。姑妈也没怎么动筷子,她面前那碗米饭从冒热气到彻底凉透,米粒表面凝了一层硬壳,她一颗都没碰过。两人隔着满桌的菜,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收拾碗筷的时候,姑妈把剩菜一盘一盘往厨房端,脚步很轻,瓷盘磕在灶台上发出闷响。苏晚站起来想帮忙,姑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用”,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又回来了。苏晚坐回去,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觉得自己像被搁浅在客厅里的一件家具。
八点多,苏晚上了楼。她没有开灯,坐在床沿,借着窗外湖面反射的一点微光,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焐透了,握在掌心里像一颗温热的石子。她举起来对着窗户,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穿过钥匙柄上那个“方”字,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暗影,字是反的,但轮廓很清楚。她合拢掌心,攥紧。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苏晚以为是姑妈。
她下楼,穿过漆黑的客厅,走到门口。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那是一个女人,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长头发垂在肩上。苏晚拉开门闩,门轴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亮了门外那张脸。
苏晚第一个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那种漂亮和镇上的人不一样。镇上的女人大多是素面朝天的,皮肤被湖风吹得粗糙,颧骨上带着常年日晒留下的红。但这张脸是精致的,像一件被小心保管、很少拿出来示人的瓷器。眉形修得很细,弯弯的,像两片初春的柳叶。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睫毛又长又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挺直而窄,鼻头微微翘起,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嘴唇饱满,唇形分明,上唇有一个小小的唇珠,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珍珠。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月光打在上面,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苏晚说不清那种空洞是什么。那双眼睛很漂亮,大而深邃,瞳孔黑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光,甚至连恐惧或者警惕都没有。像一间布置精美的房间,灯全灭了,只剩一扇窗户透进一点惨白的光。她看着苏晚,嘴角弯了弯,算是一个笑,但笑意没有传达到眼睛里去。
“你是苏晚吧?”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块丝绸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她的嗓音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像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哑,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
苏晚点头。
“我叫林薇,”她说,“贺明的妻子。”
林薇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薄薄的,领口开得不大,但能看到锁骨上方一片白皙的皮肤。针织衫的质地很好,柔软地垂着,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裤腿笔直,垂到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很干净,像是出门前特意擦过。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直直地披在肩上,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分叉。她整个人像从某个精致的生活杂志里走出来的,和青湖镇灰扑扑的底色格格不入。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她左手拿着一本书,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书脊的硬壳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地颤,那种细密而持续的颤抖,像一个人长时间提了太重的重物,放下之后手还在惯性地震。
“听说你带了书来,”林薇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想借一本。”
苏晚侧身让了让。林薇跨过门槛的时候,苏晚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花香,很淡的花香,像是某种沐浴露或者润肤乳的味道,干净而甜腻,和姑妈家旧书和樟脑的气味撞在一起,格格不入。她的脚步很轻,布底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路的姿态有些僵,像是在控制着什么。
苏晚带她进了书房。书房的灯打开的时候,林薇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书桌右角的獬豸雕像上。
她停住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林薇的背影。林薇站在书桌前,面对着那尊青铜獬豸,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垂在背后,像一道黑色的瀑布,肩胛骨在针织衫下微微凸起,脊背挺得笔直。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在獬豸身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林薇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忘了自己来的目的。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悬在獬豸的蒙眼布前方,没有碰,只是隔着空气描摹了一下布条的走向。
“你姑妈信这个?”林薇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苏晚走到书桌旁边,和她并肩站着。“是纪念品吧。”
林薇摇了摇头。她微微侧过脸来看苏晚,月光正好切过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照得异常清晰——额头的弧度,鼻尖的翘度,下巴的收束,每一道线条都精致得不真实。但那双眼睛还是空的,灯光和月光都照不进去。
“你姑妈信的不是獬豸,”林薇说,“是獬豸脚下的那个人。”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青铜獬豸的前蹄下,那个人形蜷缩着,双臂抱头,面目朝下,在獬豸的阴影里像一块被踩扁的泥。灯从侧面打过来,人形的背脊上凸起一道弧线,是脊椎的轮廓。
“什么意思?”苏晚问。
林薇没有回答。她转身面向书架,目光在书脊上慢慢扫过,手指在身侧微微地动着,像是在数数。她的目光停在一排法律文书集上,抽出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很旧了,书脊的布面已经起毛。她把书拿在手里,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爱两个人吗?”林薇忽然问。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书房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一滴水,清晰而突兀。苏晚看着她。林薇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手里的书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着,指甲划过烫金的字,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苏晚没有回答。
林薇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门口那个要完整一些,嘴角的弧度到位了,眼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