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乱码
这是一周内,明涧被卢医生骂的第三顿。
他坐在轮椅上,很无所谓地听着。
卢医生痛心疾首:“说了循序渐进慢慢来……你再这样反反复复,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折腾。要康复就好好康复,你要不想站起来,也可以不用来了。”
明涧:“我在好好做康复。”
卢医生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三天前你情况恶化,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说睡了两晚女朋友家的沙发,过了一天,你过来坚持要做康复训练,说希望能在周五达到长时间正常走动的效果——这里是医院,不是许愿池!”
明涧低着头,抓紧了轮椅的扶手,喃喃:“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所以……”
什么样的可能性他都想试试。站不起来的他,站得起来的他,听话的他,无赖的他,可怜的他,花团锦簇的他……只要有一点她能喜欢的可能。
卢医生说:“你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吧。”
明涧毫不犹豫:“我要她。”
“……”卢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总之,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高强度练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吧。”
……
猫留在了柏意那里。
明涧回到他在S市租的这套大平层,只觉得空荡得愈发令人难以忍受。
他进了主卧旁的房间。
原本应该是书房,但是无用的东西都被他清理掉了,只剩下……
明涧打开灯。
灯光下,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柏意。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柏意,和同事从聚餐的居酒屋因喝酒而红着脸笑着出来的柏意,过生日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在路边吹蜡烛许愿的柏意……
柏意在信里说不要找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写这句话。往最坏的方向推测,是因为她认为他是一个会纠缠她的男人,而她厌恶被纠缠吗?
起初,明涧想,她抛弃了他,他也没有那么没自尊,要去求她回来。
这个念头维持了多久?大约不超过三天吧。
他受不了他的生命中会再也没有她的这种可能。
所以他用了最低劣的做法安慰自己。
她在S市的生活,以这种方式纤毫毕现地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公司,她的同事,她的租房住址,每一次的租房住址,他都知道。
甚至有几次他已经绕到了她所在的小区附近。
最终他都忍住了,没有那样出现在她面前。
他靠着这些照片还有十几段视频支撑下来。
父亲咽气、他拿到遗产、将邵莹母子从集团中赶了出去、某种程度上毁掉了整个宇纪……
做完这些事,他竟然没有感受到快意。
甚至心情都没什么波动。
只有巨大的无聊和空。
那天,助理刚好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相比较照片,视频,尤其是带她声音的视频很难拍到。
那天那段视频是在商场的粤菜餐厅,柏意和同事姚雁,以及姚雁的学长郑维吃饭聊天。
餐厅还算安静,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可以清楚分辨。
视频里,郑维对柏意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一直在问问题,她是哪个学校毕业、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有男朋友吗……
柏意很礼貌,都适当地回答了。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这么遥远,隔着不同的城市,隔着电子屏幕……再过几年,她是不是会彻底忘了他?她是不是会和别人组成幸福的家庭?
明涧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慌,从他心中的空处呼啸而过。
他突然之间意识到。
那块空处,从前填的是恨,车祸之后,他心灰意冷,他放弃了求生欲,也放弃了恨。后来是她的爱填满了他。她离开之后,他误以为只有将从前压抑的恨意彻底宣泄才能抚平一切。
他错了。
恨对他来说早就没有意义,只有爱才有意义。
只有柏意才有意义。
所以,他应该去找她。
他早该去找她!
找到了她,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住进她租的房子,那个小小的家,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就是他的归宿。
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可她这么残忍……
明涧趴在书桌上,阖上眼睛。
旁边的电脑,他打开了一段视频,是有一次她和同事唱完KTV出来,去地铁站的路上,她哼了一首歌。
水边的阿狄丽娜。
晚风,树叶的簌簌,行人的脚步,车流偶尔响起的喇叭,做了这一首乐曲的伴音,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因为他总是听着它睡觉。
在梦里,她重新回到了花园,笑着哼歌给他听。
……
周五,明涧的司机出现在忻觅大楼下。
柏意左右看看,做贼一样悄悄上了车。
司机先送她到了一家造型工作室,换了礼服裙,做了头发,以及一个简单的妆面。
到了晚宴地点,她见到了一身西装、抓了头发的明涧。他挺拔而立,定制西服衬出他恰到好处的宽肩与窄腰。
明涧伸出手臂,笑意盈盈,轻声对她说:“挽住我的手,我们入场吧。”
虽然只是商务晚宴,但现场也布置得十分豪奢漂亮。
进了宴会厅,不断有人来和明涧打招呼。
明涧游刃有余,端着香槟杯,微笑与人交谈。
柏意也拿了一杯香槟,偶尔跟着交际,旁人问及她,明涧只说,是我朋友。
大多数时候,关注重点还是在明涧身上。
柏意有些怔怔。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一面的明涧。
大约半个小时后,这场晚宴的主办人出现。
柏意几乎下意识想走,被明涧抓住了手腕。
她看着那位走到台上的女人。
与两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明瑛扫视了台下一圈,也看到了明涧和柏意,她神情未变,接过助理递来的话筒,从容启唇,先感谢来宾,再展示明佳集团新的战略方向,最后与在座的合作企业一同展望未来……
掌声如雷。
演讲结束之后,明涧拉着柏意,朝明瑛走去。
柏意连忙拽住他:“你干什么……”
明涧平静地说:“和我妈打个招呼。”
柏意试着挣脱他:“那你去就好了。”
明涧的力气却比她想象的大。
她继续用力,太用力了,拽得明涧踉跄了一下。
柏意不动了。
她看向他,眸光闪动着担忧,又很快移开目光,不愿让他发现她的关切。
两人僵持的这会儿,明瑛走了过来。
明涧抓紧了柏意的手,淡淡地喊了明瑛一声妈。
明瑛颔首,看着柏意。
“这是柏意,”明涧说,“你们以前见过。”
明瑛听出了他语气中暗含的刺。
她一笑,伸手给柏意:“好久不见。”
柏意和她握了手,无法客套地说出好久不见四个字,只说了:“你好。”
明瑛保持着笑容:“有空和阿涧一起来家里吃饭。”
柏意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明瑛说完,转头问明涧:“要不要和你舅舅也打个招呼?”
明涧说:“下次吧。”
明瑛说好,回头对柏意说:“那下次见。”
之后转身离开。
柏意许久没有回过神。
直到明涧在她耳边说:“意意,我就说,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
半晌,柏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涧神秘一笑:“想知道?让我搬去和你住,或者搬来和我住吧,意意。”
柏意:“……”
绕了一圈,难道要绕回原点吗!
咔嚓——
雪白的灯光一闪,摄影师照下相片。
柏意眯了眯眼。
明涧解释:“请来的记者,到时会发几篇新闻稿……意意,你希望我们这张照片,配的字是我携女伴,还是女友?”
柏意惊讶于自己听到这个问题后脑海里冒出了C选项。三个字。
她抿住了唇。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明涧实在撑不住了,打的针药效过去十几分钟,疼痛感潮水一样汹涌反噬。他带着柏意离开宴会,上了车。
明涧缓了片刻,才吩咐司机,先送柏意回家。
到了楼下。
明涧开口:“我能上去……看看花花吗?”
柏意想,如果他找别的借口,她一定毫不犹豫回绝。可是他想看花花……她想了想,说:“不行。你现在哪能爬六楼的楼梯。”
明涧低声说:“那等我的状况好一点……”
柏意匆匆下车,留下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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