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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丞大手一挥，那狱卒看他眼色，端来一盆雪水将李轻焘浇醒了。

少年重新被架在木桩上，身上的血水顺着脚腕流向地面。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暗淡的光映在他的侧脸，只隐约瞧见他挺立的眉骨下颤动的睫毛。

寺丞靠坐在椅子上，傲慢地审视李轻焘。

“现在可以说了吗？”

李轻焘眼瞳微动，弯了弯唇，似笑非笑：“大人断案，全凭屈打成招吗？”

寺丞朝桌上的物证一瞥，道：“你杀人人证物证皆在，要你开口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更何况签字画押。你早些开口，就少受点皮肉之苦，这么浅显的道理，不懂吗？”

“寺丞大人，你说人证，人证是否受人指使，是否被人收买，一个人的说辞，凭什么相信？还有那物证，你们说在我房间里搜查出来的，剥皮所的人都能进我的房间，他们往我的房间里偷偷放这个东西，摇身一变就成了我的？再说专知官，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了他？难道不应该先去寻他的仇人吗？”

“一个人的说辞？呵。”寺丞沉默了下，似乎早有预判，道：“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有没有想过，大理寺办案没有真凭实据，怎敢提审犯人画押？何况专知官这个案子的证人不止一个。”

说罢，狱卒带着一个男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李轻焘仰起脸，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你且将知道的所有事实都说一遍。”寺丞命他道。

门口的人双手拘着，哆嗦着踏进牢门，只远远地望着，不敢抬头与那木桩上的少年对视。他面带痛苦，抓紧了衣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我……”

“你将亲眼所见的李轻焘杀人一事如实道来，不许有半分遗漏。若有丝毫欺骗和伪证，按我朝律法，仗打五十大板，关押七日！”

“……是，大人。”庄思迁紧张地抠手，低下头，道：“那日，我从城外的兔子门回来，在房间里撞见了他正在给棕熊剥皮。可眼下是寒冬，若不是刚死的牲畜，绝不会流那么大量的血。而棕熊从山间运往驯兽处，这过程就得消耗好几日。棕熊尸体也已经冻僵，分明，分明不会流那么多的血。”

“他？他是谁？指认凶手连名字都记不住吗？”

“……剥皮所，李轻焘。”庄思迁掐住自己的虎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继续说下去。”

“我心下生疑，而且房中的血腥气与往常的不同，我，我就有些好奇。原本是要去殿前司送内脏的，但我那会儿没立刻去。我……”说到这时，庄思迁的声音明显变小了。他仰头朝李轻焘一望，当看见他因鞭打而血流不止的上身，脑中一下子就闪过了往日朝夕相处的画面。

而面前的他惨白的面目令人心惊，双眼黯淡，毫无生机。远远一观，就要立马断气了似的。

庄思迁一下子跪在地上，狠狠将头往地上一磕，喊道：“轻焘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求大人放他一条生路，求大人高抬贵手别打了！”

李轻焘见他痛哭流涕地替自己求情的模样，觉得讽刺，心口一阵阵地抽疼，想要开口说话却呕了满嘴的血。

寺丞冷哼一声，他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道：“国有律法，杀人者一切按律法处置。你这般替他求情，若不然，你也参与了？你是从犯？”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杀人！”庄思迁扯了扯寺丞的衣裙，低声哀求道：“大人，您不是说，只要陈述事实就放了我吗？我不能进牢房，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病重的老母亲要赡养，我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我的确没有亲眼看见轻焘杀人，我只是怀疑，怀疑那滩血不是棕熊的。然后在他的床铺枕头下发现了金腰牌和密信。是穆桑，穆桑他进来催促我搬内脏时撞见了我拿着金腰牌，便威胁我。他说大理寺放出话来，若能提供杀耶利宇一案的线索，便能拿赏银千两。所以……我真的没有见到轻焘杀死专知官，或许，或许是穆桑失手将专知官杀害扔进井里，还诬告轻焘他杀人。大人，您清廉正直，公事公办，一定不要只听信一人之言啊！”

寺丞上前一步，俯身低眸看庄思迁，道：“事实上，被丢弃的那床被褥仵作已经验明血迹不是棕熊的。也不是什么鸡鸭狗血，那你说，会是什么血呢？如此，你也不肯讲真话了，来人，带下去！”

“大人！寺丞大人！求您开恩呐！”庄思迁伏在地上磕头，千般替自己辩解，但一人之力难敌训练有素的衙差，很快就被拖了出去。他对着木桩上的李轻焘大喊：“轻焘！兄对不起你，兄无能，没有办法护着你，我该死，我该死！”

这时，寺丞又招了招手，命人将穆桑传唤到了牢房。

“你既已呈上耶利宇一案的线索，本官定信守承诺，会叫人将赏银给你。现赶紧把李轻焘如何杀害专知官，又如何弃尸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来。”

穆桑跪在地上，斜眼瞄了眼李轻焘，咬紧唇一鼓作气道：“回大人的话，专知官带小厮往剥皮所搬棕熊的时候小的也在。待棕熊送到后，专知官就遣散了我们。半道我回去将马车拉到马厩喂马草时发现专知官将自己的钱袋遗失在了车厢里，于是我便拿了往回赶，想把钱袋送还给他。专知官爱财如命，为人刻薄，要是冤枉我拿了他的银子，少不得要砍掉我一只手。于是……我就走到了李小郎君的房前。结果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沉很重的响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我便以为是那专知官又开始打砸房间里的物品，怕他心气不顺怪到自己身上，就没敢进去，一直躲在一旁偷听。结果这时候庄思迁回来了，我立马绕到后院走了。”

穆桑慢慢直起身，眼神小心翼翼地转向李轻焘。想到即将到手的千两赏钱，又立马道：“可专知官进去后迟迟不见出来，我就又去寻他。结果推开门看见了庄思迁，他在翻李小郎君的床铺，我以为他偷东西，就过去拉住他。没想到……那金腰牌居然是耶利宇的。我虽不认得字，但这与告示上的名字一模一样，我就想，耶利宇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