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The Destroyer
她来到邢律的办公室,首先简单总结了上午去检察院的事,接着,她说,她准备申请离职。
邢律闻言没有丝毫诧异,反而呵呵地笑了,她摆摆手,让贺追坐下:“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当那个任安东的委托代理人,是不是?”
她胸有成竹地扬了扬眉毛,贺追看着她,对于被猜到动机,她显得没什么所谓:“是,邢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还是放不下人合案。”
邢律又笑了,突然看向窗外,她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冷不丁地,道:“你知不知道,这任安东的委托代理人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据我所知,那边交的申请都能赶一套刑事卷宗厚了。但凡这中间有任何一个能塞进去,你连见任安东的机会都没了。”
贺追当然想到了,这也是她来找邢律的另一个目的:“老师,这申请里也有我一份,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申请交了。我愿意随时离职,绝不牵连律所半点,恳请您帮我说几句话……”
邢律深看着她:“你不像别人,完全不需要这种曝光,几乎也可以说不需要在这种争议事件上冒险。我可以帮你递这句话,但我要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
她唯有笑的时候才让人觉得有些可亲,若是不笑,显得不怒自威。迎着她的目光,贺追回答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您就当是……当是一种执念吧。”
和陈质说了那么多都没说清原因,也没让陈质懂她,她干脆不再解释了,有些事,能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不必强求。
师徒两人沉默对望了一会儿,邢律抿了抿嘴,又长长地“嗯”了一声,才说:“那你就做,不用离职呀,谁让你离职?”
贺追下意识歪了歪脑袋,虽然她知道老师是明知故问,但也还是答了:“不想让律所受牵连,这种事,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
邢律哼了一声,道:“你准备离职自己做这案子?我不信,到时候那什么刘宓梁伟的,还是要给你打黑工吧,你就算自己是个永动机,也稍微为她们考虑考虑行不行?”
贺追滞了一下,她想反驳不会是“黑工”,就算没有委托费她自己也会掏钱给下属,但是,她知道这种反驳没有意义。
“您的意思是?”
“你干就是了,致一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容不下一个你?”邢律在桌边磕了磕食指,又抬到半空朝贺追点了点,“我不觉得这是‘牵连’,我和你一样,觉得这是机遇。这个案子致一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亮,现在公众舆论一边倒,我们是原告,我们怕什么?
“人合够硬,我们也未尝会怕,她们那是什么勾当?”邢律露出深恶痛疾的表情,恨不得要站起来说,“归根结底,要做人民的律师,贺追,我知道你和我想的是一回事,‘法律的力量应该跟随着公民’,谁违背了人民的意志,谁就应该被惩治。”
贺追完全听呆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把邢律当成了个商人,还从没见过她如此性情的一面。莫名其妙地,她也被这番说辞感动了,虽然她和邢律想的还真不是一回事,但是,又有什么区别?
邢律还是站起来了,在办公桌后缓缓走动:“说实话,所里对这个事争议很大,毕竟这个案子牵扯的事太多了,搞不好会元气大伤。但好在,开了几个会,还是放行了。
“刘宓刘律师也找我谈过,就是前天,我让她等等你。万一你回来说不做,我想着让金律师带她做,她年纪太轻了,恐怕自己肩负不动……”她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的,你是个鲨鱼,是个老鳖,咬住什么不肯松口的,你瞧?”
贺追被她逗笑了,笑得简直称得上开怀,这是她几天以来第一次这么笑,而且,边笑边感到一种暖意,也不知为何。她和邢律早就是冷冰冰的上下级了,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对谈,事儿把人的心都聚到一处了,人活在世上,其实也没什么好孤独的。
邢律不知从哪儿拿上了一摞材料,回到桌边坐下,在桌子上把材料磕嗒整齐:“话我早就递过了,这么大的案子,上面也不敢随便交给人做。要说人合的保护伞,江怀英自己就是一个,这下她先倒了,天要亡人合吧。”
贺追听了这话,明白邢律手里还有她没拿到的东西,想了几秒,便厚着脸直接要了。
“当然要给你,”邢律说,“但我还真不想这就交给你,看你那黑眼圈,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这是拉锯战,战线很长的,不要急。
“过两天公安那边有动静了,我联系你,你先去看守所见一见任安东。我再说一遍,贺追,这件事急不得,你明白吗?”
她从文件袋的边缘抬眼,看着贺追,贺追也深深点了点头:“我明白,老师,我今天急是因为急着拿案子……”
“行了,”邢律扬扬脑袋,“你跟下面的人开个会,开完赶紧回去休息吧,等我通知。”
“好,”贺追没说自己已经开完会了,只道,“谢谢您。”
邢律不动声色地受了这句谢,转而却很有意味地抬了抬眉,道:“江怀英这事,你跑得倒快,我刚有消息想通知你就找不到你影儿了,还是‘她们’消息灵哈。”
这句她们指的自然是陈质,前段时间所里有人传贺追和背后的陈质闹僵了、不来往了,如今看来,倒是谣言而已。
贺追很内敛地笑了笑,算是默认,邢律努了努嘴:“得亏你跑了,抓了个公关那边的,还真和江有勾结。吕律师和小梁也都被弄去了——你应该知道吧——但是她俩资历太浅,背后也没什么可查的,问完话就放出来了。
“急着找人顶罪呀,能顶一点儿是一点儿,但凡你进去了,陈质也得被扒层皮,你信不信?”
贺追猜到过会是这样,听邢律一说,倒像已经发生过似的。所以陈质是在救她还是在自保?这个问题,像机器短路似的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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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年前人合内部的技术交流会,那是她第一次听说,人合还在做这样的项目。监控材料、音频、电子设备使用记录、证人口述……综合出一个模型,培养出“嫌犯智能体”,接着捕捉嫌犯下一步的动向。
这是那场会议的压轴项目,对于案件侦破、犯罪心理研究等领域都有着重大意义,但是,她坐在下面,心里觉得暴殄天物,这种奇迹一般的工程明明有着更大的用途,那会是震惊世纪的。
会议之后,她私下找到了柳素月,柳素月穿着一身白西装,半扎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眼角已有不少细纹,笑起来时,眼尾下边缘还会有斜着的笑纹。她看起来无欲无求,像水一样无色,一切一切,使她显得格外稀有。
“您好,柳教授,”林非臣向她伸出手,这是她们第一次产生交际,“我姓林,目前是人合之星的总经理。”
柳素月略一颔首,和她握手:“林经理好,我知道你。”
“哦?”
“你很年轻,林经理,会前我们讨论过你,”柳素月显出一种别样的率真,“听说你刚从u国的海外分部回来,我之前也在u国待了一段时间,住的地方离RUNHENG很近,或许我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林非臣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我猜猜,您是在PUNSUN工作?难道是被人合挖来的?”
柳素月也笑了,是听到PUNSUN、想到那位绞尽脑汁想让她留在u国的友人才笑的,她摇摇头:“我在学校里,那时候已经在领人合的secondmentsalary了。”
两人相差十多岁,却也相谈甚欢,若聊到理想,她们好像有着共同的理想。甚至,她们有一样的作息、一样的生活习惯……这些,都是后来柳素月被挖到星合项目后才渐渐发觉。
林非臣没有在一开始就坦白自己的目的,她对这位研究员看似坦诚,实则有所保留,她盯上的是柳素月手里的东西。
伴侣型机器人初露头角,人合之星努力的方向是“让机器人尽可能地接近人类”。林非臣还在u国那会儿曾回国做了一次讲座,那时她说,“人形机器人只有一个核心价值,那就是扮演人类”,除此之外,人形家务机器人、人形作业机器人全都是悖论,全都可以被替代。
家务机器人的方向是去家务化、一体化、流水线化的装修,后续人合专门有了这样一项产业,比如说,在餐厨区,备菜做饭上菜刷碗一条龙,家具之间自然产生联动,人只需要坐在餐桌前吃完饭之后离开,没有忙忙碌碌的机器人,家具自己就能运转。
再比如说,洗衣机、内衣机、洗鞋洗袜子的机器和全屋智能轨道联动,智能抓取脏衣物进行清洁,后放回橱柜……
终极形态是全屋一体化,所有家务被智能轨道、智能抓手联动,还可以设置购物需求,AI会综合各种需求定期购物,再通过衍生出的小区智能轨道输送,解决采买问题——人合就是从这个项目打通了向房地产扩张的版图。
总而言之,这些机器人根本不需要具有人形态。人类之所以需要人形态的机器人,归根结底是因为需要人。既如此,人形机器人就只有一个努力方向,那就是让机器人像人、再像人,辨不出真假。
林非臣为人合提出了很多崭新的理念,在销售上也颇有建树。但是,她对人形机器人情有独钟,家务机器人做得再好,在她看来也显得笨重,她认为世界是意识的集合,只有将机器这只巨手伸入人类的意识领域、使其能够左右人类的感情,那才称得上是“人与机器人共生”的新时代。
非臣是什么意思?非臣,就是王。
机器人能影响人,而机器人掌握在她的手中,这不是王是什么?她有清晰的思路,有清晰的目标,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实现。
所有的技术都达不到这种程度,她看过了国内外各种各样的伴侣型机器人,饶是长得再像人类、甚至生理特征都能模拟,只要对话一段时间,都会露馅。
星合二出来的那段时间她的心情很不好,彼时她还没有得到柳素月,她的技术总监说:是您的要求太高了,您太智慧,才能轻而易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