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贪生(二合一)
晏清疏观察着场上的形势,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枯枝无差别地追着所有人,很快便有修士失误被枯枝追上,但想象中人被吞噬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些枯枝忽然虚化了一般,竟然径直透过皮肤,进入了人脑中!
这一幕极为诡谲怪诞,晏清疏下意识要操纵传送晶体,将那人送回,传讯符突然发出声响。
“无碍的,清疏,不必动用晶体。”
“宗主?可是……”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
晏清疏只好放弃。实际上,她一直觉得包括花知渐在内的宗主,对大比秘境试炼环节的态度很奇怪。所有人都对太虚秘境背后的秘密讳莫如深,就连她这个亲自进入的监考官都无权知晓考题的真实内容,这实在很不符合常理。
晏清疏联想到了所谓“被封印的上古妖兽”,难道这些枯枝就是?可为什么宗主会说没事?
反正她还闲着,比起直接问系统,晏清疏更想自己猜测一下眼前的状况。
被枯枝捕获的修士并没有像最初那位修士一样晕倒,他睁着眼睛,眼神有些呆滞,随后连接他脑部的那部分枯枝竟然在发白?
像是从人脑中抽出了什么汁水,吸饱后,那枯枝竟然焕发出生机,变得极为柔软,像刚抽出的嫩芽儿。
看着很像脑子里的水被吸出来了,晏清疏暗暗想道,但应该不会是让人变聪明的。
那位修士很快清醒了过来,捂着头一脸茫然,此时他手里的晶体自动碎了。
晏清疏觉得自己作为考官十分有十二分的多余。
彼时她一眼扫过去,近处远处,原本的八人只剩下寥寥四人在场,分别是池龙见、樊与、闻人渡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女修。
池龙见的太虚剑不愧外挂一般的存在,虽然也没办法砍断枯枝,却也让它们不敢上前,仿佛那些罡气是什么很令他们恶心的存在——如果这些枯枝是在进食的话,那罡气或许相当于排泄物一样的存在。
晏清疏竟然在枯枝上看到了几分嫌弃,它们扭曲着枝头,瑟缩了几下,不一会儿直接退回了最初的固体形态。
池龙见自己脱了身,扭头便看到樊与往他这里跑。
樊与的身姿非常轻盈,行动迅捷如燕,晏清疏几乎可以肯定,他的速度绝对能远超同层次的其他修士。
因而那些枯枝竟然一时间无法追上它,但樊与一样对它们毫无办法,身处于枯枝林中,他就是笼中雀。
但他好像知道池龙见那边很安全,一个劲往池龙见那里冲,池龙见也不躲,主动上前替他挡住那些枯枝。
然而这一回,枯枝朝池龙见冲了过来,就在直击他面门的瞬间,竟突然分了岔,从他身侧绕过,直接捕获樊与。
另一旁的闻人渡和那位女修也一样被捕获,场上只剩下了池龙见这一个幸运儿,走到哪哪里的枯枝就退化为原本的样子。
晏清疏内心扶额:果然再厉害的东西在天命之子的光环面前都得退避三舍。
但她恍然察觉有什么不对,抬眼望过去,池龙见在尝试各种办法救樊与,但毫无作用。
另外被捕获的闻人渡和那位女修似乎也已经被传送回去,樊与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让晏清疏不禁疑惑,试炼就这么结束了吗?
但变数就在此刻产生,樊与神色突变,忽然伸手抓住了枯枝,竟将它活生生拽了出来!
枯枝从白色的嫩芽儿重新回退为漆黑的枯枝,晏清疏定睛看去,一口气停在胸腔里,半晌没呼出来——那枯枝头部,竟然无火自烧了。
无数枯枝头的根须在顷刻间化为灰烬,连带着穹顶的根部,皆化为虚无。
八人之中,抛开池龙见的外挂不谈,樊与是唯一一个突围的。
此刻,在外观战的宋老骄傲地“哼”了一声。
千老:“……”
花知渐赞道:“宋老教徒有方。”
“哪里哪里,还是樊与这小子自己争气!”宋老喜笑颜开。
此时水球内,原本失控的枯枝全部恢复到了一开始的静止状态。池龙见勉强松了一口气,与樊与一同往入口处走。
樊与虽然挣脱了枯枝的控制,但神色阴郁,有些脱力,一只胳膊架在池龙见的身上。
“樊兄,你还好吗?”
“……无碍。”
“那枯枝到底是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家好像都弃权了,只剩我们俩了。”
面对池龙见一连串的问题,樊与咬了咬腮帮子,似乎并不想说话回应,但大概是出于礼貌,他吸了两口气,才轻声回答道:“不知。”
“这些古怪的树还会活过来吗?”池龙见不依不饶。
“不知。”樊与闭了闭眼,害怕他又问问题,便补充道,“我有些累,你别说话了。”
池龙见真的就不说话了。
晏清疏看着他架着樊与朝她走来,每一步都缓慢而疲惫,但池龙见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朝她看来,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晏清疏的直觉告诉她不会这么简单,在动用传讯符和敲系统之间,晏清疏选择了后者。
然而她刚准备发问,异象突发。
那轮日食一样的黑洞球体忽然震动起来,缓缓升起,就像太阳升起,但它的轨迹并非弧线行匀速上升,而是越来越快地直线升空。
与此同时,耳边忽然传来不可名状的声音,浑身上下的骨骼仿佛都在因这声响动荡着,晏清疏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耳朵,然而无济于事。
那声音既不像是外界传来的,也不像是从脑海中响起的,它就像凭空降临的固有存在一般,不可抹除、不可探查。
理智被抹除,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坍塌,然而所有人都无力直起腰去看了。
万物都在共鸣,万物都在喧嚣,人与那些枯枝仿佛没有了差别,一同沦落于旧日的余晖中,完全消融殆尽。
水球“啪”地一声,裂纹自中心炸开,如蛛网蔓延。
千老手疾,掌心已覆了上去,灵力不要命地灌入,可裂纹反而越挣越大,像有人正从里面用手撕着。
“封不住!”千老低喝。
宋老一步上前,眼珠子死死钉在水球上:“人呢?樊与呢?”
水球里只剩一片浑浊的白光,像煮沸的雾。三个人影,一个都照不出来。
花知渐没动。他盯着那片白光,忽然道:“二位可曾看清,饕餮方才,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宋老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你早就在盯着那东西?”
“试炼之地,自然要盯。”花知渐答得平静,目光却未从水球上移开。
宋老脸色铁青,还要发作,千老却先开了口:“饕餮未必真醒。还有一法——太虚秘境的时间失序了,方才复现的,是它入眠前的样子。”
宋老怔住,看向花知渐:“时间失序?这个问题不应该早就解决了吗?”
花知渐抿唇不语,千老也没答,只盯着掌下将碎未碎的水球,指节发白。
水球在此刻彻底碎裂。白光炸开,三人被冲得同时后退一步。
“寂渊早已从内部封死,时空乱流又抹去了一切传送法则——他们只可能掉进荒漠。”千老抹去额角的汗,声音发紧,“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你我三人若还在这里吵,他们就连骨头都回不来。”
宋老胸口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先救人。”
花知渐已转身,衣袍带风:“无论如何,先护住秘境入口的阵法。”
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径直奔向阵法所在的位置。
“花宗主的意思是,饕餮真的苏醒了?但怎么可能?”
三人已经冲出正殿,直接传送到了秘境入口。
……
意识回笼,还残余些许震荡感。眼前一片模糊,稍微动作,强烈的眩晕感便随之而来,晏清疏只好躺了回去。
浑身都痛,筋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拉扯开,又粗暴地按回头,使得骨骼间的摩擦增大,发出“咔嚓”脆响。
这种感觉,晏清疏觉得,活像是坐了跳楼机升至最高空,然后机械失控,连机械带人坠入深渊,粉身碎骨了。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复现。那轮日食般的黑洞残壳陡然膨胀,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残壳了,它似乎恢复了自己的活力,褪去空壳,露出内里跳动的、异色的肉块。
穹顶上的枯枝瞬间活过来了,全部变成了无色透明的嫩芽形态,随后迅速向下生长。
天旋地转,穹顶在下坠,地面也在向穹顶合拢!
她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滑向未知的深渊。
他们被吞了。
这就是晏清疏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一切,光是回想这些画面,她的头都会发出刺痛,以至于她几乎无法思考,连问系统都做不到。
她躺在这里,闭着眼睛,粗略地感知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空气很干燥,阳光很刺眼,隔着眼皮都能体会到灼烧感,很容易联想到所谓的“荒漠”。
竟然真的是荒漠吗?所以方才是遇到了时空乱流吗?
晏清疏有些迟钝地想,喉咙也一并干燥了起来。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极为稚嫩的童音,“还活着吗?”
她的胳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晏清疏撩开一只眼皮,看见了一个矮小模糊的身影,好像还真是个小孩。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孩,晏清疏就听见,那小孩阴恻恻地说:“好久没吃到活的了。”
!
晏清疏猝然瞪大双眼,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翻身而起,但身体的骨骼告诉她起不来,她只是徒劳地抬了一下胳膊,又放下了。
“……打个商量,先别吃我,我有话要说。”她的嗓音嘶哑不堪,连偏过头看清那小孩的样貌都费力。
小孩饶有兴味地问:“什么话?”
晏清疏急中生智:“你不是说好久没吃到活的了吗?那说明你也好久没找到人说话了吧,我是从外面来的,可以告诉你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你听完再吃我行不行?”
她说完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冒烟,但为了活命,只能先靠嘴拖延时间,等她的身体恢复再说。
然而小孩说:“外面的事和我有什么干系?”
晏清疏的心跳越来越快,“……你难道不想出去吗?”
“不想。”小孩回答得干脆利落。
漫长的沉默,晏清疏倒吸一口热气,嗓子更干了,她只能拼命地咽下一点点吐沫,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死马当做活马医:“……那你平时吃什么?”
小孩的声调终于有了点起伏,“什么都吃。”
你倒是多说一点啊!!!晏清疏在内心咆哮。
无法,她只能卡了卡嗓子,好让自己还能说得出话:“比如?”
“沙子。”
“还有呢?”
小孩想了想道,“人类的血。”
“……除此之外呢?”
“记不清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晏清疏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但她仍然按兵不动。
“不知道。”
又把天聊死了,晏清疏欲哭无泪,但她真的想搞点冰块嚼嚼了,好干,空气干,口腔干,话题也干,很快她的血也要被喝干了。
虽然对方是个小孩,但能在太虚秘境里活着的吃沙子又吃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铁定也是个妖兽!
“系统!这小孩到底是什么?”
“宿主,这是蜃的人形态。”
“……”她就知道。
小孩在往她这里靠近,晏清疏就地翻滚了一圈,顺势唤出镜天起身,筋骨还有些酸痛,但她已经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看清楚“小孩”的模样后,晏清疏觉得称之为“小孩”还是太善良了。
那是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非人非兽,一团模糊,不似火焰亦不似雾气,是一个完全无法定性的形状,朦胧不清,只能说黑黢黢的。
蜃见她起身还愣了一下,如果把它身体的不同部分按照人类的躯体划分的话,晏清疏大概是看到它歪了一下头。
“系统,它什么意思?”
对于这种全然未知且无法理解的紧急情况,晏清疏只能求助系统。
“未知。”
晏清疏:“。”
她选择跑。
御剑飞了很远很远,晏清疏起初还庆幸剑和灵力都还在,但她很快就发现,眼前的景象与曾经她通过溯影阵看到的影像正在重叠。
她正在山体围绕下一片相对平坦的峁上飞行,远处有无数个类似的峁。峁的边缘即是悬崖,山体断崖式地下跌,表面是被侵蚀出的沟壑。
远处的山体要更高更远,是与幽林的逼仄截然不同的壮阔,壮阔到让晏清疏觉得没有边际。
给人的感觉不是沙漠的一览无余,而是纵横交错的大起大伏,“荒”而了无生机,“漠”在无边无际,似乎连光都无法逃出这里,染上了黄沙的颜色。
她想,如果不出意外,当年云隐仙尊就是死在了这里。
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晏清疏回头看了一眼,荒芜的黄土地上尘土飞扬,部分地块已经沙化,一片苍凉,身后什么都没有,蜃似乎没有跟上来。
但晏清疏不敢掉以轻心,她又飞过一段距离后落地了,就在此时,晏清疏汗毛乍起,下意识回头劈出一剑。
然而这一剑根本不起作用,蜃似乎根本不是一个有形的实体,剑像划过了空气,但剑锋却挂上了一层黑色的气体,晏清疏瞳孔骤缩:镜天裂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不是缓慢的腐蚀,镜天在眨眼间碎成了千万片,又在下一个瞬间化为粉尘随风散去。
她的手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似有非无的黑色气体。说不心痛是假的,镜天是她的本命灵剑,本来就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几乎等同于她身体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毁得连剑柄都不剩,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然而蜃又歪了歪头,如果它有眼睛,晏清疏相信它一定是在欣赏自己现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