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再见
韦诀一听她还想着离开,不禁苦笑道:“两年不见,郡主性情变得这般爽快,到叫我不好开口了。郡主一路赶来,想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吧?不如我让人替郡主煮一碗七宝擂茶来,郡主边吃,我一边说。”
说罢,韦诀便转头吩咐宫人去替林时雨取一碗七宝擂茶来,自己则望着头顶上的床帐出神。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混合着各色果子香气的七宝擂茶就送到了林时雨手里。
不就是一碗七宝擂茶么,皇帝既然赏她,她谢恩就行。
林时雨赶了这么久的路,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她没力气与皇帝客气,当即便端着碗,慢慢吃着擂茶。
茶香混着炒熟的果子香,林时雨一口吃下去,只觉得唇齿留香。等到一碗七宝擂茶吃到快见底时,林时雨才听见韦诀徐徐开口。
“母后坏了先帝将你嫁给我做太子妃的计划,便萌生了废太子的心思。你应该很奇怪,明明两年前我登基时,还不是眼下这副情形,怎么登基才两年,就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实话告诉你,自皇贵妃怀上靖王后,先帝便开始让人给我下毒。”
啪——
林时雨手里的碗,瞬间跌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连带着里面未吃完的擂茶,砸得一片狼藉。
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倏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下……下毒?”林时雨愕然失措道,“陛下说先帝给你下毒?”
韦诀见她震惊不已的模样,从容应不迫地点了点头,道:“是啊!那年从行宫春猎回来后,我便大病一场。当时查来查去,都没有结果。”
“其实他早就计划着要将皇贵妃生下的靖王,立为储君了。”
林时雨道:“先帝怎么知道姑母生男生女?”
韦诀道:“御医的本事。”
“……他就是知道皇贵妃怀的是位皇子,才开始实行他的计划。他先让人给我下毒,然后扶持容王与喻王出宫开府,娶妻纳妃结交勋贵人家。”
“其实容王压过我,做监国前的那次遇刺,本就是他安排的。为的就是要将这谋逆的罪名安插在我身上,然后再借容王的手,将阿飞也困住。只是他没有想到你会承认倒卖御赐之物的罪名,也没有想到容王会在他身边安插人手,提前知道了先帝后面会怎么对付他。”
“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是啊,再后来,一切便彻底偏离了先帝的谋算。
容王反了。
不仅反了,还当着满宫闱的将士,亲自拿走了他的性命。
林时雨道:“太后……她,她知道先帝给你下毒的事吗?”
韦诀道:“是,这毒本就出于宫闱。我做了皇帝,自然便没有什么事是查不到的。那会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根本没能瞒得住她多久,她就知道了。也正是因为此事,母后才自缢而亡。”
自缢而亡。
太后居然是自缢而亡的!
林时雨贸然说听闻这宫闱密事,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随即想到了姑母的死,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若是先帝给韦诀下毒,再撺掇着容王与韦诀相斗是明案上的事。
那太后知晓韦诀中毒的真相,然后自缢而亡,很难说先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提前驾崩的事。
容王没有兵权,斗不过韦诀韦飞。
而韦诀一旦登基,皇后一跃成为太后,依她的性子,姑母自然没什么好下场。但先帝竟然早就在韦诀身上下了毒,逼得太后自缢。
当真是虎毒不食子,可偏偏先帝比老虎还恶毒。
韦诀见林时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启唇讥道:“我那个父皇心狠手辣了一辈子,遇上皇贵妃这种至真至纯的女子,到死都在替她算计。”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林时雨道:“请陛下吩咐。”
韦诀闻言收起脸上的讥笑,慢慢坐直了身体。
“阿飞自被先帝认回封为齐王后,他便也给阿飞下了毒。”
“可我……”林时雨有些迟疑道,“可我方才进殿前才见过齐王,他并无什么中毒的迹象。”
那人阔步流星从她面前走过,哪里有像中毒的样子?莫不是皇帝为了让她心软,故意这般说。
韦诀也看到了林时雨满脸的疑惑,也不生气,正色道:“他中毒的时间不长,御医说可以治愈,只是要冒些风险。我与他皇嫂都劝过了,他还是不愿意。今次急诏郡主进京,就是想让郡主摒弃前嫌,去劝一劝他。”
林时雨轻笑一声:“陛下这话说得奇怪。陛下凭什么觉着我能劝得动齐王殿下治病?难不成凭我是齐王殿下的前妻吗?太后当年说我费尽心思勾引齐王,引得齐王夜夜与我纠缠不休,陛下就不怕我蛊惑齐王,待他治好了病,谋朝篡位?”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只怕五马分尸,也不够消韦诀心头之火。
可这话却偏偏出自林时雨之口。
韦诀听闻这话后,不仅像林时雨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反而赞同着点头:“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留给他的时日不多了。他能不能撑过今年的冬天,都不一定。
林时雨惊诧得看着龙榻上和颜悦色的韦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
“急诏郡主进京,就是想请你劝一劝阿飞治病。我会在弥留之际,让阿飞继位。”
他膝下只得一女,没有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
内阁大臣们不是没有提过让他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皇位。这样一来,待他驾崩后,他的皇后,会是未来的太后。
而他的掌上明珠景阳公主,会是更尊贵的长公主。
可他从来都没有觉得从宗室里过继的儿子,会比他的亲弟弟更值得信任。
别的不敢说,韦诀坚信,至少韦飞当了皇帝,自己的妻女能平平安安得活下去。
而让她们平平安安得活着,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林时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
只知道等她回到她在布政坊的那所府邸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浑浑噩噩地泡了个热水澡,连晚膳都没有用,就上了床榻。
一夜无梦。
林时雨起身时,府里已经有宫侍在外院候着了。
她匆匆梳洗完毕,待用过早膳,日头已经升至半空。
按照皇帝的安排,她该去见那人了。
有皇帝派来的宫侍替她敲开齐王府的大门,门房甚至连进去通传的人都没有。林时雨就这样一路跟宫侍进了齐王府,直到行至垂花门处,宫侍才停下了脚步。
“郡主,奴婢就送您到这里了。陛下说您一个人进去就行,奴婢得先回宫复命。”
林时雨跟着宫侍弯弯绕绕走了许久,只觉得这齐王府大得如迷宫一般,让人分不清哪是哪。
毕竟这还是齐王府建成后,她第一次登门。不熟悉这王府里的路,也情有可原。
林时雨犹豫片刻,道:“我能不能带个丫头进去?我不识路,只怕一个人进后院会迷路。”
宫侍见她眼中一片茫然,这才知道林时雨根本不认识齐王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