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第197章 福宁殿
曦光洒入绮窗,天光明亮,手捧巾帽服栉的御侍女官列在坤宁殿的内院,董令容等候在殿门处,昨夜之事她已有耳闻,官家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依然是娘娘。
娘娘对她有恩,家中阿弟的事多谢她肯帮她,她会把那夜官家同她说的话咽进腹中,不再提及。
坤宁殿内,只余纱帐浅浅遮覆,床头相依相偎的两人都默默注视着彼此,赵祉的手掌覆在她面颊之上,缓缓摩挲,苏缦双臂环着赵祉的脖颈,脑袋从赵祉肩头微挪开一些,“官家心中,有臣妾?”
赵祉俯首啄吻她唇一下,将她彻底地拥入怀中,“是,圣人,朕无法割舍你,后来,孙用和说你服用的药于身体无毒且许久未曾服用,你却不曾解释,为何?”
苏缦抬眸宁静地回视着他,“当时官家不会相信。”
赵祉低低一笑,“你总是冷静聪慧得过分,却不肯试试真低头,看朕会不会相信。”
“那官家会信吗?”
“——我信”,这是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
苏缦双眸倏深一瞬,她认真地望着眼前人,真的会如此相信一个女人吗?
不过不等她继续深思,赵祉已然从榻上起身,系着白罗中单的系带,一边穿靴,一边道:“朕去崇政殿处理政事,你再休息一会儿罢,等过午之后,记得来福宁殿用膳。”
苏缦伸手触碰赵祉的手臂,躺下的身体微起,“官家希望臣妾去福宁殿?”
赵祉穿好乌皮靴,回过脸来,一笑,“自然,我们是夫妻,你本该来福宁殿一直陪着朕,只是,之前你不肯来而已。”
苏缦心中一涩,垂首道:“臣妾以为官家生气,不希望我过去。”
赵祉叹息出声,从榻上起身,转过身负手在她榻边站定道:“朕一直希望你来,圣人,只是你没来,或是来了,总说旁人相关的事。”
不过,现在让他一直保持不错的心情是,无论如何,她还是选择走向了他,在他枕畔、与他共眠。
最终他吐露过去辗转反侧、纠结不已,甚至数度遮掩的心声:“圣人,朕其实想了许多,却始终无法劝自己不爱你。”
隔着一层纱幔,苏缦却看得出赵祉脸上的每一个动作、神情,她回忆,当时为什么一丝都不敢主动践踏过中间的废墟呢?
不过是,她不想表露她的爱,这是危险而被动的,因为,那个时候,他宠爱宜真,如果已经荣宠逝去,那她绝不要成为郭皇后向他可悲地求怜。
苏缦攥着身前的正红灯笼锦珍珠被,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探手将面前的明黄纱幔拂开一丝缝隙,一双明眸直直望着赵祉道:“臣妾,第一次入宫时,料想过日后会出宫的可能,的确服过药。”
赵祉那双幽幽的长眸只在凝滞了片刻后,绫罗中衣雪白的袖下伸出了大手握住了她探出的指尖,缓缓将她的整个手掌收入他整个掌心。
愣神之际,只听赵祉一声低叹,“朕,是昭国之主,也是你的男人,身为一个男人,但有三息之力,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所以,那时的不信任,朕以为,情有可原。”
苏缦眼睫微微颤动几下,仿佛有一弯溪流自心底涌出,渐成江河,浩浩荡荡,汹涌横肆。
她抬眸,却只是平静道:“臣妾会过去和官家一起用膳,不会再因为畏惧官家生气而不过去。”
赵祉倏尔一笑,“朕会等你。”
侍女鱼贯而入,赵祉很快穿戴妥当便去了前朝,她睡了一会儿后,露荷和春泱才一起进来卷起纱帘,服侍梳洗,换过一袭黛紫云霞龙凤纹霞帔并深粉莲纹大袖衫,内搭靛蓝牡丹缠枝纹抹胸,真红芍药提花宫裙高束,深粉丝绦长垂身前与裙摆齐平。
葚玉简单挽了叠髻,装饰两件珠钗,佩戴垂玉珍珠耳珰的空档,苏缦四下扫了一眼,“繁景呢?”
春泱正要答话,繁景已经过来,语调带着欢喜,“娘娘——你终于回来了。”
苏缦莞尔一笑,定睛去瞧,她离开宫中一月,怎么繁景瘦了一圈?巴掌大的小脸都瘦出尖尖的下颌,下一刻她又想到,毕竟她在宫中过了这么久,已经褪去脸颊上稍微的圆润,越发成长,这是合乎常理的。
苏缦起身携了繁景的手往外走去,边走边道:“尚膳位置上你的那位恩师要退休出宫外休养了,我已经让薛大监批准,宫中赠送俸银,尚膳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有意让你来担任。”
繁景闻言目露惊喜,连忙行礼道:“多谢娘娘——”
苏缦微笑着颔首,“你在我身边做事,以后定然不能只接触膳食一事,薛义荣教你字,你可都认全了?”
繁景点了点头,“娘娘放心,臣随哥、薛内侍学了许多的字,最近都不必去找他学了,不是以前不识几个字的女官,定然不会让娘娘被人嘲笑。”
繁景回答得很快,但是眼中思绪飘远,隐约出神,露出几分黯然。
苏缦听到‘薛内侍’这几个,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你不是往日最喜欢叫他哥哥吗?为何如今这样生分?——难道他欺负你了?”
繁景连忙摆手摇头,眼中却光亮黯淡,苏缦让春泱她们都屏退了,与繁景进去书房单独谈话,“你老实说,姐姐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你和薛义荣之间发生了什么?”
繁景跪倒在她腿边,抽了抽鼻子,蓦然伏在她膝上,带着啜泣道:“仇濂请哥哥他转交捡到我的香囊,哥哥说仇濂向官家请求娶我的事,他觉得仇濂是良配,我和他大吵一架,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他,他说他一直当我是妹妹看待,希望我幸福——”
“我太生气了,他怎么能把我当妹妹看?——我喜欢他,姐姐,我喜欢他好久了,我当时太生气所以说我和他没关系,不要他再跟我说什么良配的话,哥哥他一言不发我转身离开,自那之后,我很久都没有去见他。”
“姐姐,我想他,我喜欢他,我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苏缦耐心而温柔地捧起繁景哭得通红的面庞,“繁景,薛内侍和寻常的男人是不一样的,他是小黄门起家的,入内东门司进来的男子皆受宫刑,未必能给你幸福。”
繁景摇摇头,“他不一样——姐姐,爱,又怎么会因为残缺而退步,他受这样的苦难,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他不得不,除此之外,他是人,我也是人,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他比这世上大多数的男子都好,他在宫中将自己养得读书学问样样都好,和仇濂一样是官家的心腹,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又对我好,若他接受我的情意,我们也会幸福的。”
繁景的眼眸赤诚热烈,苏缦不相信,薛义荣不会被这样的一双满眼都是他的眼眸打动,他对繁景的好,这么多年她都看在眼里,薛义荣性情谨慎、温谦多能,他宠辱不惊、心有沟壑,这样的人,倘若不是宦官,也该是庙堂能臣,可上天,让他做了残缺的男子。
正因如此,他才会遇到繁景。
苏缦想:她该肯定地告诉繁景薛哥哥心中一定有她吗?可义荣亲口和繁景说——‘一直当她是妹妹看待’。
想到这里,苏缦握着繁景的手,“我想比起你在我这里哭,让薛内侍看到你哭会更有用,主动去找他罢,试试让他主动亲口说爱上你三个字。”
“——总归,你出嫁这件事,本宫不允,倒是能让你继续留在宫中一辈子,仇濂再怎么耍心眼也娶不了你。”
只是,她就很难再见到日渐年迈的宋婆婆。
女官总是要到了年龄出宫嫁人或是苦干一辈子退休,虽然她希望繁景一直留在她身边,但她更希望她得到幸福,无论是和薛义荣,还是和仇濂。
繁景破涕为笑,连连点头,“你说的对,姐姐,我要努力让他说喜欢我,这样他就不能说什么良配的话!”
*
福宁殿
苏缦按照约定如期而至,赵祉主动出来携着她的手一起进了内室用膳之处,苏缦心头很是感慨,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为后那三年一样。
用过膳食,行至软榻处,赵祉将面前条头案上的一幅画卷给她,“朕决定任命林景昀为参知政事,到朝中参与革除积弊后,福宁殿的御案便被整理出了一些画卷,这一幅就是。”
苏缦闻言打开瞥过一眼却又立即阖上,这宫内朝外涌动着暗流,这股暗流不希望局面稳定,不想看到仁政施行。
“臣妾会让薛大监详查——”
赵祉微一颔首,“朕已经让薛义荣去查过,当时正值整理殿中积旧之物搬去文阁,可以说故意,也可以说无意,这便是最令人担忧之处。”
苏缦深望着赵祉,赵祉双手覆上她手背,“林景昀已经隔着两地送来谏议十疏,请朕加强磨勘之制、限制恩荫、改设科举内容、均衡官员职田、推进田产水利之法、整顿军备、减轻徭役等,朕打算将这些谏议具体推行下去,为后世之革新奠定基业,以图日后应对北藩、西羌,谋取国利。”
苏缦轻轻点头,注视着赵祉面庞的认真之色,“无论官家做什么,臣妾一定会支持官家,那些有为的臣子们都也一定会支持官家。”
赵祉唇边不自觉勾笑,握着她的手覆上了自己的面颊,良久,才许她收回了手。
入夜,赵祉依旧在案前翻阅谏议十疏,他已经让薛义荣用最新的活印之法分发给他倚重的新臣子们只等他们择日递交奏疏、表达看法。
苏缦在案边停止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