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落水

九曲江上烟雾缥缈，云蒸霞蔚。

李凌薇和朱全忠对坐在彩舫上，彼此各怀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彩舫长十丈余，宽三丈许，雕栏镂刻祥云龙凤，嵌以珠玉玛瑙，饰以赤金，尽显奢靡。宫婢们手捧莲花，吹着笙箫，与潺潺水声交织着，在九曲池上缓缓而行。

李凌薇手心不觉冒汗，一路上无论任她如何追问朱友贞，朱友贞都不肯说出是如何说服朱全忠前来解救她的，只是告诉她对外称她得了荨麻疹，闭门调养，从未离开过洛阳。

回到洛阳又过去了月余，朱全忠突然宣称她的病好了，一切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倒是张云巧时常旁敲侧击地打探她这段的病情，她也只是笑笑，把官方的消息重复给她听。

今日不知怎的，朱全忠突然召她来皇宫，并安排在彩舫上。

彩舫已划到了湖中央，远岸的楼台高矗，雕梁画栋，遥如仙境。李凌薇却毫无欣赏的兴致，她想起天祐二年二月，蒋玄晖借宴饮之机将她的九位兄弟骗至这里灌醉，之后统统杀掉抛尸于湖中，至今尸骨不明。如今旧地重游，物是人非。念及此，她眼圈泛红，却不敢落泪，只能把眼泪，都流到心中。

朱全忠瞧出了李凌薇的异常，将宫婢屏退到船尾，冷冰冰地开了口，“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李凌薇一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心中长舒一口气，答道：“这里是九曲池。”

朱全忠随即带着嘲讽之意反问道：“你在这里故地重游，有什么感受？”

李凌薇不动声色地答道：“上一次匆匆回来，没有顾得上好好欣赏景色。不过感觉，倒是比从前精致了许多。”

“你的九个兄弟都命丧于此，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

“原来陛下说的是这事。听闻是蒋玄晖害了我九位兄弟，幸得陛下仁义，终诛此贼，为我九位兄弟雪恨。”

朱全忠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觉得是朕派他这么做的？”

“蒋玄晖欺上罔下，倚仗陛下威势，于宫中狐假虎威，肆意妄为。陛下宅心仁厚，这怎么可能是陛下指使？”

朱全忠在李凌薇脸上瞧不出一丝不满，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他和你母亲通奸，你母亲更是怀了他的孩子，他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坐皇位就杀了你九个兄弟，这件事情，你的确不能怪朕！不过他们都死了，倒为李祚扫清障碍罢了。你当真以为，你那帮兄弟会甘心让李祚做皇帝？”

朱全忠的话已经不单单地讽刺，更是一种辱骂了！如重锤击胸震得李凌薇哑口无言，心中唯有恨意翻涌！那是九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里居然不值一提。她表面竭力维持镇定，内心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满脸横肉的老贼！

“你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有趣了。”朱全忠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睨视着李凌薇。

李凌薇警惕性地看着他，狐疑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多琢磨。你这丫头心机太重，不过那些雕虫小技在朕的眼中，不足为惧。”

李凌薇默不作声地看着朱全忠。

“你以为你在晋阳与李亚子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朱全忠嘴角微扬，一副洞察一切的神态，“只有阿贞这个傻孩子蒙在鼓里罢了，还以为自己未能感化你，想想真是好笑，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李凌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朱全忠一下就揭穿了她的事情。她虽有些心惊，但觉得在此紧要关头，应该拿出勇气来，一退缩便会前功尽弃。她装着懵懂的样子问道：“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有这么个儿子，也算死得瞑目了。如果朕是你，也会选那小子。”朱全忠感叹着，自柏乡之后，河朔形势发生重大变化，王镕、王处直全面倒向李存勖，李存勖基本控制了河朔二镇，骎骎然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李凌薇心虚地低下了头。

朱全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话锋一转，“阿贞这孩子太像他娘了，重感情，可是又缺乏她娘的刚毅，朕真怕他……阿裕是朕最钟爱的孩子，可惜走得太早；遥喜心术不正，总觉得朕亏待了他娘，想为他娘争一口气，可惜天资不够；友文虽然才能都兼备，可惜毕竟不是朕的亲生儿子；唯有阿贞，是朕和惠儿唯一的孩子，所以朕的皇位也必须传给他，以告诫惠儿的在天之灵。这样日后朕才能有颜面去见惠儿。”

李凌薇不明所以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朱全忠。

“如今朝中的大臣都在观望友文和遥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狼相争，必两败俱伤。日后，阿贞的日子也许就好过一些了。”朱全忠迟迟不肯立太子，只因深知对皇权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外人，正是储君。一旦名分定下，东宫自成一党，人心皆盼新君登位，他才不愿早早将性命权柄交到太子手中。

李凌薇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朱全忠今日是不是回光返照，竟然和自己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小眼珠滴溜滴溜乱转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朱全忠嘲讽着，站起身子笑望向周围的风景，落日西下，灯烛映着残阳，感叹道，“你看看如今，放眼遥望，一片锦绣江山、太平盛世的景象。只要阿贞能跟着朕的想法，内事依赖敬翔，军事仰仗杨师厚，这大梁江山，他便能坐稳。”

李凌薇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悄悄地走到他背后。只要杀了他就可以为耶娘报仇！李存勖的大业也会一帆风顺地加速前进！她周身的血液都冲向手指，颤抖的手抚上匕首，可、可现下杀了朱全忠，朱友贞的皇位怎么办？在最紧接下手的那一刹那，她迟疑了，准确说她害怕了。

“所以，朕不能留下你。”朱全忠忽然转过身子，冷冷睨向李凌薇。

“你要杀了我？”

“本来你去了晋阳，朕不打算再追究了，可是你竟然又回来了，为了阿贞，朕必须杀了你！”

李凌薇鼓起勇气，“今日不是你要杀我，而是我要杀你！你篡夺我李家的天下，杀我李氏全族性命，今日我就要为我全族人报仇雪恨！”说着，拔出匕首朝朱全忠刺去。

“就凭你？”朱全忠蔑视地握住李凌薇的手腕，一把扯下她的匕首扔进湖中，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果然是个美人，只是没有福气了。”

李凌薇尽管使出全身的力气，但朱全忠毕竟身强体壮，依然无法挣脱。

宫婢们见二人争执，忙跑过来，被朱全忠呵斥道：“都给我滚下去，没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