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诸弟
展眼又过了年,已是开春的季节。所谓病去如抽丝,李凌薇的身子足足休养了三个多月才彻底康复。
在她养病的这段时间,耶律阿保机率领自己的部众退守到博海城,带领众人耕种、打盐。他时常外出打猎,把一些奇珍野兽托韩知古交给她,而他自己始终都没有露过面。
李凌薇在后院辟出二亩菜地,亲自在菜畦间浇水施肥,悠然自得,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韩知古每日都来给李凌薇端汤送药,嘘寒问暖,成了她唯一的座上客,“这是大汗今天打猎收获,命我给你。想不到那日你这么勇敢,竟然救了大汗一命。”他捧着一副鹿皮的靴子,放到李凌薇眼前。随后搓了搓手,坐到火炉前,“这天真冷啊。”
李凌薇给他倒了一杯热奶茶。
“多谢。”韩知古说了一句契丹话。
“不谢。”李凌薇也笑着用契丹话回复,待了半年,她已可以简单地说上几句契丹语。她摸着靴子,质地柔软舒适,轻轻摸上去还带有余温,她不愿接受耶律阿保机的好意,遂将靴子收起,放入柜中。
“你不喜欢吗?”韩知古弯着嘴巴问。
“喜欢。”李凌薇将烤好的手炉递给韩知古。
“那你为何不穿上?”
“我又不出去,穿它做什么。”
韩知古眯眼笑了笑,“大汗如果知道你喜欢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送来?”
“大汗他那么忙。”韩知古收起笑容,不屑地说。须臾,两只眼睛突然紧盯向李凌薇,“你该不会是想大汗了吧?”
“谁想他了啊?”李凌薇为自己辩解道,“看不到他我更清静。”
“谁说看不到我更清静啊?”耶律阿保机推帘而入,声音不轻不重地质问。
李凌薇将头埋进怀中嘀咕,“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比飞得都快!千万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要说一定当面说!”
“大汗来了。”韩知古很兴奋,扶着耶律阿保机坐下。
“你姐姐说有礼物给你,叫你快点过去。”
“月理朵姐姐最好了,那我先过去了。”韩知古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偷偷朝李凌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李凌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不得跟他一起出去。
韩知古的离开使尴尬如期地降临到帐内,李凌薇没有开口说话。
耶律阿保机打量着屋子的布置,素雅简单又不是大气。花瓶中插着一支牡丹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今早刚换的。
“你们汉人就是讲究这些。”耶律阿保机手执一把泥金折扇。
李凌薇低着笑着,“你自己不也是,而且还是东施效颦。”
耶律阿保机不解地看着她。
“这么冷的天气,你拿把扇子做什么?”
耶律阿保机笑了笑,“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李凌薇想了想,“好消息。”
“有人来接你了。”
“真的?”李凌薇喜出望外,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的双眼瞪得圆圆的。
耶律阿保机深邃的眸子中缓缓闪过一丝失落,闷声道:“坏消息是……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你走。”
“你!”李凌薇气鼓鼓地看着他。
“你生气时的样子真好看。”耶律阿保机的笑容突然染上了一丝苍凉,“看来你还是想离开。”
“是谁来接我了?”李凌薇小心翼翼地问。
“你希望是谁?李存勖?还是朱友贞?”
李凌薇不敢妄言,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憧憬,“是谁?”
“你真的想知道?”
李凌薇忙点头。
耶律阿保机直视着她的目光,似笑非笑,“我偏不告诉你。”
“你!”
“明日事成之后,你便可以离开了。”
“事成?明日你竟要宴请七部首领,莫非……”
耶律阿保机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背对着她道:“你等着离开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不必操心。”
“你真的会放了我?”
“我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耶律阿保机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帐。
“大汗今日为何如此开心?”月理朵上前问道。
“韩延徽不久就要回来了。”
“哦?”
“当初,韩延徽南奔,我梦见有一白鹤从帐中飞出;昨日我又梦见白鹤飞入帐中,一定是韩延徽快回来了。”
耶律突欲兴高采烈地跑入营帐,扑向耶律阿保机,“爹爹,韩师傅回来了!”
月理朵望向耶律阿保机,“大汗真是料事如神!”
耶律阿保机十分高兴,走出营帐看到韩延徽立在草场上,热情地拍着他的后背说:“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
“我思念母亲,想回乡探母,怕您不允许,就自己跑回去了。”韩延徽逃到晋阳,李存勖十分赏识他的才干,打算留他在幕府效力。掌书记王缄却心生妒意,处处排挤,屡进谗言。韩延徽唯恐遭人暗算,终日不安,便向李存勖请命,回幽州探望老母。一路行来,眼见河朔诸州尽数归于李存勖麾下,他反复思量,晋阳有王缄这样的政敌,自己终究难安身,于是下定决心,再次投奔契丹。
耶律阿保机询问他去而复返的缘由。
韩延徽说:“忘却父母是为不孝,背叛君王是为不忠,我虽斗胆逃走,然心始终系于大汗。所以又回来了。”
耶律阿保机闻之大喜,道:“失去韩师傅,犹如砍我的左右手。韩师傅失而复来,真是我的匣列。”“匣列”二字在契丹语中是“复来”的意思。
“那就恭喜大汗了。”月理朵笑道。
“韩师傅长途跋涉,一定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请你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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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薇思及今日即可离去,遂早早起身,望着城中往来人群,盘算着耶律阿保机的部署。
“今日就是这些人的死期!”韩知古恶狠狠道。
“七部首领虽然鲁莽头脑简单,可若是真刀真枪硬拼,阿保机胜算亦非十拿九稳。”
“大汗身边的迪里古可是能以一当十!”
李凌薇摇了摇头,看着羊棚道:“阿保机为什么选择如今动手?这里为何又多了这些牛羊?”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韩知古陷入深思,“不过你说得对,咱们还是不能轻敌。得想个万全之策。”
午后,七部首领相继到齐,经过了上次的宴请,七部首领放松了警惕,只带了部分随从。
耶律阿保机笑着将七部首领请入营帐,酒过数巡,众人都已吃得烂醉,耶律刺葛借故如厕,脱下长袍,换上短衣,厉声喝道:“啜里吱,今日便是你葬礼!”
“现在看看是谁说的算?”耶律阿保机露出奸笑,只见耶律刺葛的几名随从倒戈,把剑指向耶律刺葛!
耶律刺葛面色如土,“你们……”
乙室活部首领强自镇定,未将恐惧显露于色,“啜里吱,我们是来吃酒,你这是做什么!”
“我早就发觉你们的阴谋,只等今天你们来自投罗网。”耶律阿保机走到耶律刺葛面前,蔑视道,“看来我是留你太久了。”
耶律刺葛心下如麻,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我们的人比你多几倍,你这点人能干什么!”
“是吗?”月理朵笑着从外走来,“你们听……”
霎时营帐之外的鼓声响起,声破惊天,来势汹汹,好像有千军万马在摇旗呐喊。耶律刺葛听得都发呆了,耶律阿保机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耶律安端骇然失色,噔噔蹬连退三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原来李凌薇和韩知古早有准备,将羊棚的数百只羊牢牢绑在鼓旁,随后扬起鞭子狠狠抽打羊群。方才那震天动地的鼓声,便是这般发出的。
耶律刺葛大怒道:“是你自己要让出可汗之位的,如今可汗轮流做,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耶律阿保机露出轻蔑的笑,“就凭你,配做大汗吗?”
“我怎么不配!”耶律刺葛被激怒了,握起大刀劈向耶律阿保机。耶律阿保机用剑抵挡,他臂力极大,用力向下劈去,震得耶律刺葛虎口嗡嗡作响。
乙室活部首领欲拔剑,尚未出鞘,耶律阿保机的贴身随从迪里古已用手中的刀将他砍成两半!
“你等还不弃暗投明!”迪里古虎视眈眈地注目众人。
乙室活部随从想为首领报仇,迪里古抽刀将其纷纷砍杀,“谁敢犯作乱!”他仗剑瞋目挺身而立,哪一个敢作仗马之鸣?殿内一片安静,其他首领纷纷放下武器。
“杀!”迪里古即刻将缴械的部落首领一刀一个,全部杀光。
迪里古清理完尸体后,殿内只剩下耶律阿保机的两个兄弟:耶律刺葛和耶律安端。
耶律刺葛惊慌失措地瘫坐在地上,此时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他望着耶律阿保机那如寒冰般凛冽的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来。
耶律阿保机拿着剑朝耶律刺葛和耶律安端走去。
耶律安端惊叫着,“啜里吱!你要干什么!”
“是你们要干什么!”耶律阿保机大声质问。
“咱们可是亲兄弟。”耶律安端声音发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