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圣西罗停电夜
贺辰拿勺子刮玻璃杯壁残留的酸奶，轻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蒙托利沃对此惊叹不已。
但他找贺辰不是为了夸他珍惜粮食的。
“贺，比赛有输有赢很正常，站上绿茵场，没有人是不想赢的。可赢家只有一个。很多时候，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收获满意的结果，这是常态。你要学会接受。”
“我接受呀。我第一次踢比赛，约翰告诉我，Doemaargewoon（荷兰谚语，保持平常就好）。”
“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逞强。”
我哪里逞强了？贺辰咬着勺子，懵懵地想。
“只是友谊赛的失败，不代表你接下来不会成功，要从失败中汲取经验，而不是自暴自弃……”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贺辰丢掉勺子和玻璃杯，为自己辩解道，“队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有因为比赛输了消沉啊，我接受，我完全接受，我差不多瞬间就消化掉了。”
“贺，你真的不用逞强。”
“我真的没有逞强！队长，是秦昶跟你说什么了么？他又在背后编排我？我要找他算账！”
“不是秦，是你。”
“我？”
贺辰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跟何人说过那么矫情的话。
居然有人获得我百分百的信任？
谁？我怎么不知道？
闹鬼了？还是我记忆错乱了？
蒙托利沃拯救了他濒临死机的大脑。
“不然你把头发剃光干什么？”
贺辰碎掉了。
他好比被歹人污蔑的窦娥，被丈夫误会的苔丝狄蒙娜，他冤呐！
“这是我的新发型啊！不帅么？”
贺辰两眼泪汪汪，比在训练中被撞翻还委屈，看着这张脸，蒙托利沃实在说不出重话。
可他又说不出违心话，只能别过脸，撑着下巴，极力避免跟少年产生眼神接触。
阿巴特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屁股坐在贺辰旁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有点剌手，语重心长地说：“贺辰啊。”
“嗯？”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贺辰的额头狠狠砸在餐桌上。
包括秦昶在内，没有人懂他想成为硬汉的心。
从小到大，人们夸贺辰的长相，用的都是“美丽”“漂亮”等阴性词。贺辰不觉得别扭甚至自卑，但是，这段时间经常被犯规，让他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外表，思考怎么变得有威慑力。
毕竟，他不想带着一身青紫回家。
短期之内练不出施瓦辛格那样的肌肉，只能先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从发型下手是一条不错的路，上赛季秦昶原地一站就能吓退一大堆人，绝对有寸头的功劳。
实际上长发公主秦昶能吓退更多人。
不过，贺辰头发长的很快，好像身高、体重的点数都加到了头发上似的。
迎战桑普多利亚那天，少年已经从猕猴桃变回刺猬，老老实实坐在替补席。
但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他正在跟洛伦佐玩大拇指角力。
洛伦佐惊讶地发现他赢不了贺辰。
这孩子瘦条条一个，怎么力气这么大？
好胜心驱使下，他一点点加码力气。正当他使出全力的时候，贺辰突然卸劲儿，自动认输。
洛伦佐正疑惑这是不是贺辰的策略，就听见因扎吉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洛伦佐，老实一点。”
哪有什么弯弯绕绕，不过是害怕被教练骂，又没义气罢了。
洛伦佐面无表情，死死盯着贺辰。
贺辰心虚地移开视线。
恰巧博纳文图拉一脚远射攻破桑普多利亚的球门，少年得以借庆祝驱逐尴尬。
第三十一分钟，阿巴特右路传中，秦昶头球攻门。
秦昶，时年一十八岁，高一米九二，长宽未知，拥有卓越的身体素质，坚韧、勤勉好学的性格，其头球集百家之长，U19时期有“角球找桑托罗，边路传中给秦昶”的顺口溜。
或许是久疏战阵，秦昶这粒头球因为角度太正被门将挡出。
他颇为沮丧地捶了捶脑袋。
上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球场停电了。
灯光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圣西罗从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陡然坠入黑暗，像亚特兰蒂斯土崩瓦解，沉进深海的更深处。
贺辰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夜盲症，夜晚在他眼里只是不同深度的灰、黑色两色。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小毛病，稍微有点影响日常生活而已，多适应一会儿就又看见了。
而且，这种停电不会太久。意大利的老球场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区区停电而已，几分钟，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灯就会重新亮起来。
但他察觉到洛伦佐在发抖。
黑暗中，他看不见洛伦佐的样子，但听得见米兰50号急促的呼吸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贺辰默默伸出手，拿小拇指轻轻碰碰洛伦佐的手，冰凉冰凉的。
洛伦佐嗖地收回手，唰一下站起来，急匆匆走进球员通道。他速度比竞走还快，还不小心撞到了塔索蒂。贺辰担心他，想追上去，可黑灯瞎火自己又盲，只能祈祷灯赶快亮起来。
一两分钟后，圣西罗恢复光明。
因扎吉看向替补席，贺辰隔着手跟他对视。
“洛伦佐呢？”
“去厕所了。”贺辰眨眨眼睛，“Pippo，我也要去厕所。”
刚才，他依稀看见洛伦佐是捂着嘴巴离开的，不出意外的话，他的目的地是厕所。
他一路小跑到卫生间。
刚到门口，他听见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厕所隔间的门没关严实，透过门缝，看见洛伦佐伏下身体，手臂撑着水箱，肩膀猛地抽动一下，然后开始呕吐。
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掏出来。
贺辰转身从洗手台拿起一卷卷纸，背对洛伦佐，一条手臂搭在门框上。这个姿势既不会看到洛伦佐的狼狈，又方便给他递纸。
洛伦佐的脊背在一呼一吸间绷紧又松开。
五脏六腑有岩浆烧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膝盖因为刚才的碰撞钻心的疼，想哭泣，又想用最大分贝呐喊。
因为有比赛，他午饭没怎么吃，吐到最后已经吐不出来东西了，只是在干呕。
贺辰听不下去了，把纸塞给他，把他扶起来，押到洗手池。
过了一会儿洛伦佐才收拾好情绪。
他鞠起一捧水洗脸。
“谢谢……”
“你怕黑？”贺辰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哪怕在亮堂堂的地方，少年的眼睛依旧是一潭死水般漆黑。
洛伦佐关上水龙头，低下头，非常小声说：“……我，我以为没事了。”
贺辰没说话。
“我小时候爸妈去世了，同学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人，他们打我、扔我东西，不跟我玩，不给我传球，还、还把我关进杂物间。
“那是一个特别小的房间，没有灯，没有窗户，到处都是灰尘。我蜷缩在角落，等他们把我放出去。
“可他们把我给忘了！训练结束他们都回家了，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咳咳咳……
“哥哥见我迟迟没回来，就来找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在杂物间找到我。我眼睛都哭肿了，哥哥也一直在哭。后来一段时间，我不敢关灯睡觉……
“我以为都过去了。”
贺辰摇摇头。
过不去的。
恶意不是划伤皮肤，而是剜掉肉，刺进骨头里。即使百年后变成一副骨架，也能清楚看见这个人吃了多少苦。
“你哥哥的电话是多少？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