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引归
周简近来快被忙死了。
昔年父辈亡故后她承袭其志,在建康开了洗玉堂,她自认一身医术不逊于当世名医,可仅因为她是女子,周遭的排挤猜忌从不间断,洗玉堂求诊客人寥寥无几。
不过日子倒也没有因此清闲,她手上就攥着符约这么一个老主顾兼东家,可偏偏此人伤病不断,还从不遵医嘱,实在恼人。
尤其是前阵子,先是塞过来个张静竹,紧接着又送了个老妇医治,连带着老妇的女儿孟小楠也并安置在堂中,美其名曰是帮工打杂。
没过多久,又送来了个叫杨规平的,据说也是染了劳什子疯疾,动不动就把药柜砸得稀巴烂。再治上这么几个人,她就要先疯一步了。
昨日,失踪已久的符约伤痕累累,猝然出现在她面前。先前好不容易养好的手脚筋脉差点又断了,眼周也带着灼伤,视物一片模糊,几年精心调养恢复的内腑根基险些功亏一篑,周简当时瞧着,差点把她气笑了。
若不是符约对她有恩,出资她开了洗玉堂,又同是北魏来人,是眼下助她返回故国的唯一依托,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越想越胸口闷,周简手下捣药动作愈发加重,砰砰作响,仿佛药杵怼的不是药材,是这位东家的脸。
“周掌柜。”孟小楠从门框探出头,小声唤她。
“干嘛?”周简没好气地问。不过实话实说,孟小楠还算聪明伶俐,记性也不错,几味药材多看两遍便能辨识熟记,如今堂前就留她按方抓药,周简还颇为放心。
孟小楠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委屈地说道:“来了位客人,给我的方子里,有两味药我不认得。”
“拿来我看看。”周简抬了抬下巴,孟小楠快步上前递给她。
周简扫过药方,眉头拧紧,沉声道:“来的客人什么模样?”
孟小楠一股脑说了出来:“个子很高的一位娘子,衣饰华贵,我看外头还停着马车,长得不像咱们齐人,语调也有点奇怪。”
周简将药方交还回去,撑着膝盖站起身:“走,随我去堂前看看。”
到了堂前,来人与小楠说得分毫不差,周简笑着迎上去:“贵客莫怪,方子末尾两味药材,现下堂中缺货,不过应当已经在路上,不知贵客何时要啊?”
那女子蹙起眉:“十五我家主子便要取用,你们几时能备好?”
“明天!明日定然齐备!”周简拍着胸脯保证,“其余几味药您先带走,明日您过来,整副药材我给您包得妥妥帖帖。”
女子瞧着周简这副过分热络的姿态,神色间掠过一丝嫌恶,接过药包与药方,只道了句行吧,就扭身出了洗玉堂登车而去。
车马走远,周简才朝着孟小楠道:“将赤石脂研一钱,另取一撮甘松,都用素纸分开包好。明日那人若来,就按方子末尾的名字写上药签。”
孟小楠目瞪口呆:“掌柜,咱们这是骗人啊,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周简一掌拍在小楠后脑上,呵斥道:“哪那么多废话,你好好看店,掌柜我出去一趟。”
踏出洗玉堂大门,她却不往闹市走,专拣僻静的小路穿行。周简身形高挑,步子也大,七拐八拐去了效月坊,迈入一处小院,正是先前妙真租赁下的院子。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东侧厢房。屋内光线不好,窗纸晦暗不透光。小院空置多日无人打理,墙角杂草丛生,寒意沉沉。
周简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屋子里陈设。
符约怎么选了这么个地!她暗暗骂道,走到屋角床边,伸手搭上床上人的腕脉,细细诊了起来。床周桌子上摆着水盆、纱布与药碗,是她昨日留下的。
“恢复得还算快,眼睛可好些了?”
“方才能看见你进来。”符约回道。
“下次再上什么宝华山宝华河的,提前知会我,我直接给你备好棺材。”周简冷笑。
“好,我一定提前说。”符约颔首,“你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周简一屁股坐在旁侧椅子上:“洗玉堂来人抓药,看打扮像宫里来的,长得却不像中原人,药方后两味药怪得很,我便来问问你。”
“你说。”
“费云丹、付稹引,批注为缺之不归。”周简说完摸摸下巴,尽管那里长不出胡须,“我记得某人上山前,化名便为付稹吧?”
符约笑道:“见笑了,确实是写给我的,药方字迹如何?”
“比你这种手筋断了的人写得好看。”
符约略一沉吟,继续问道:“可有留下什么时辰?”
周简道:“我特意问了,说她家主子十五要用,就在三日后。”
“多谢,我心中有数。”说完,符约重新阖上眼。周简等了片刻,见他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了。
周简也不愿多待,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玩味道:“你如今这副样子,真该给那小娘子瞧一瞧,一般来说,小娘子可都受不得苦肉计。”
符约无奈道:“并非你想得那样。”
还并非你想得那样~说得好听,方才诊脉时,他气血亏损,脉象却始终平稳,即便听见她念那副‘药方’后,也没有什么乱上半分。
周简只觉得这人实在无趣,相识数年,一直都是如此待人不冷不热、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推门出去,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恶劣的期待,也不知未来会不会有什么事,真让他失个分寸、丢了从容?那副样子一定比现在生动许多。
房门即将合拢时,身后忽然传来符约平静的声音:“让青士来见我。”
周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符约仍闭着眼,神色与方才没有半分不同。
……
妙真一整个晌午都待在署中誊抄佛经,起初确实是琅华责罚,可这些经文她平日也会写,早已烂熟于心,即便没有原卷,她也写得流畅,况且誊抄时总觉心绪安静,她以此为好。
正午刚过,制香署就来了位客人,是位约莫年方三十的妇人,衣着浅绿柔纱,只绣疏淡花枝,发间不尚繁珠。踏入院落,望见满院花木景致,眼中亮光一闪。
采萍从后院出来,见到来人也显然一愣,凑到妙真身边低声道:“这位是花苑主事,掌宫内四时花艺陈设,还有花阁诸事,奴婢昨日见过。”
“主事来香署所为何事?”
“本官性格直,你莫怪。”花苑主事笑眯眯的,“昨日采萍这丫头去了我那边,恰巧一批待送的花枝萎蔫,我没给什么好脸色,谁知这丫头颇有能耐,几下便把花枝调理妥当,今今日我见贵署院中花木布置别致,可也是出自这丫头之手?”
妙真点点头。
“真是个养花的好苗子。”花苑主事目光落在采萍身上,满眼欣赏,“若是能去花阁,本官必定放在身边悉心培养。”
采萍一时怔在原地,妙真已然开口:“这是一桩美事,只是还要问问采萍,你可愿意去花阁?”
采萍猛地回过神,妙真和那位主事目光一并落在她身上,她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她心里确实爱慕满园繁花,可又放不下制香署,放不下妙真,她迟疑着:“我……”
“采萍。”妙真打断她,轻声道:“能找到自己所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刻采萍忽然忆起,那日妙真忽然问她喜欢什么,便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