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余烬
骤雨落罢,入夜时寒气侵骨,人们翻出厚衣,炭火也从各处分发了下来。
采萍灌了几个汤婆子,送去了妙真屋里,复又揣上妙真桌上放的漆雕盒子,搓搓手出了门。
署外的星儿早已等候多时,他现在一颗心高悬着,生怕出半分纰漏酿成灭顶的祸事。
见采萍出来,星儿连忙上前。
采萍便将盒子递过去:“这是供奉令我交给你的。”
盒子中是十枚‘人间香’,尽数完工。星儿心中惊奇,却也不敢和采萍打听太多,只低声问道:“妙真供奉现下如何?”
采萍面露忧色:“酉时回来供奉脸色就极差,淋了雨现下高热不退,这些香交给我后便不太好,现在还在昏睡着,这批御香了结,供奉怕是要休息几日。”
病了?星儿一时心绪复杂,自己初次去步虚殿回来后,倒是也大病了一场。按理来说,今日步虚殿没设宴,妙真也不用去服侍那些恶心的官员,是为何忽然一病不起?
诸多疑念在心底打转,他也没有多问,含糊应了几句匆匆辞别。他现在只忧心小海,怕事情败露,实在不敢久留。
此刻的妙真深陷梦魇,梦里不见师父,也不见其他人。
四壁弧曲,铜锈与烟尘混在一起,火光正从脚下缓缓爬上来,舔过裙角衣摆,皮肤上一阵灼痛。火光流动,映出鼎壁上一道道挣扎的人影。
她想呼救,声音撞上铜壁,又从四面八方折回。火焰爆裂声中,隐约听见鼎外风箱开合,像是远处传来人的哭嚎,风箱声音越来越快,震得头中隐隐作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火中忽然传来诵经声,那声音稚嫩,断断续续,妙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盘膝坐在鼎腹深处,僧衣已是一片火团,他仍将双手合在胸前。
热浪滚滚,几乎要灼瞎妙真的双目,生理性的泪珠滚滚而落。她快步往前,每走一步,膝骨与脚踝便泛起针扎般的酸痛。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火势骤然窜高,吞没了他的脸,妙真终于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转过头,已然面目全非,唯有额间一点朱红,隔着烈焰仍然鲜明。
他开口道:“妙真。”
嗓音与方才诵经声音全然不同,仿佛已经隔着漫长岁月成了另一个人,却又似乎曾近在咫尺地唤过她。
风箱声戛然而止,四周火焰同时向她压来。
妙真猛地惊醒,撑着手肘坐起身。
头中钝痛沉沉涌上,紧接着就是浑身虚乏,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方才梦里,分明是年少时的皎然。他是否就是在费云鼎中幸存了下来?正欲细想,头中疼痛加剧,只得作罢。
屋内光线昏沉,眼看已近薄暮。房门被轻轻推开,采萍端着清粥与汤药走进来,见妙真醒了,顿时漾开喜色。
“供奉醒了?您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身上可还有不适?”
妙真摇了摇头。
采萍把汤药搁在一旁,将温热的粥碗递到她手中:“一日水米未进,多少吃些。”
米粥煮得软糯,想必是采萍令人多熬了一会。下咽之时,喉间便是刀割一般的灼痛,难以下咽,想来是生了疮口。妙真将粥搁在一盘,朝着采萍真诚道:“有劳了。”
“供奉这病来势汹汹,郎中嘱咐要静养,我已经和制局身边的内侍说过了。”
妙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采萍,你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采萍显然没反应过来:“供奉何出此言?”
“嗯……就是有些好奇。”
采萍略一回想,面上漫开一丝向往:“奴婢喜欢花,奴婢家中以种花为生,开有一座花圃,幼时就和母亲学了许多手艺。”
妙真颔首,话锋一转:“我昏睡这段时间,有人来找我吗?”
采萍恍然:“奴婢差点忘了,弘夫人身边的宫人来找过您。”
“弘夫人?”妙真立刻想到了那月下明媚颇具锋芒的身影,“寻我何事?”
“只说听闻您病了,弘夫人赏了些吐谷浑带来的神药,奴婢拿给郎中看过,他们的药性猛烈,不适合咱们中原人体质,便先替您收起来了。”
“我明日再去谢恩。”说了半晌话,妙真便坐不住了,采萍扶她下地,才走几步,便气力不济,坐在了小窗旁的椅子上。
妙真看了会窗外,转过头对采萍道:“替我做两件事吧。”
“供奉尽管吩咐。”
“院中太过空寂。你去花阁领一批花木回来,挑你真心喜爱的品类,布局陈设,全凭你的心意。”
采萍颇感意外,往日妙真大半时光都闭门制香,极少踏足庭院,她斟酌片刻道:“秋日将尽,花阁事务繁杂,是否备些礼物?“
“你定就好,我对其中规矩不甚通晓。第二件,待你回来,我再细说。”妙真语气轻淡,目光又落向窗外,似乎还是有些倦意。
采萍不再多言,嘱咐她记得吃药,便退下去筹办礼物了。
妙真在小窗前坐了许久,月色漫进窗棂,不必点灯也能视物。采萍回来后又给她复热了汤药,她又搁置了许久才抬手饮尽。
她最怕苦,特意等它完全凉透才喝,结果还是苦的要命,苦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喝过药后倦意又层层袭来,头重目眩,她早早回到了床上阖眼歇息。
第二日清晨,妙真精神好了大半,准备去珈兰宫中谢恩。
踏出房门,院落已是全然换了模样。秋末本是草木凋零之时,此刻院中繁花盛放,高低错落,妍色层叠,满目生机。
采萍正打理着花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放松,指尖细细抚过花叶,她果然是真心爱花。
听见脚步声,采萍连忙直起身行礼:“供奉身子好了?”
“嗯。”妙真望向阶前花木,由衷赞道:“真漂亮。”
“多谢供奉夸奖。”采萍红着脸,随即想起要事,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供奉昨晚交代我的第二件事,我一一打听清楚,都记在这里。”
“辛苦了。”妙真接过纸收入怀中,提步往外走去。
珈兰的寝宫依旧奢靡,对于妙真的到访,她不见半分意外,命人将人引至内室。妙真进了屋子,殿内侍奉的奴仆尽数躬身退出门外,门扇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身子好了?”珈兰斜倚贵妃榻,一手支颊,长发沿着肩头垂落,玲珑修长的身形呈现出十足的美感。
“劳娘娘挂怀,已然无碍。”
瞧着妙真神情平静,珈兰狐疑道:“你倒是一点不惊讶,想来早猜到本宫找你是有别的事了。”
妙真屈膝跪下:“宫闱之内暗流丛生,多一事便多一重险。下官只求安安稳稳制香。”
珈兰咯咯笑起来:“供奉倒是坦率,本宫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急着拒绝了?”
“还望娘娘体谅。”
“供奉是符约世子的人,本宫瞧着就亲切,怎舍得就此作罢。”珈兰眸色流转,吐气如兰:“不如先听本宫讲一段旧事。”
吐谷浑草原之上,珈兰之名如日月般耀眼。她长于牧野,轮廓明烈,常随王上出猎,善驭青海骢,弯弓便可射落飞禽。
无论王族部民,无不仰其风采,称她为‘可娄’,寓意为天光之女,承日月辉曜。
珈兰足岁后,前来求亲的勇士络绎不绝。可她早早便有了意中人,吐谷浑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胡羯。草原民风坦荡,二人出双入对,人们赞是天作之合,彼此约定在来年春日,神山复苏时,便行成婚之礼。
可当年,边境战事突起,大齐传书索求和亲。王族其他公主尚且年幼,和亲使命便落到了珈兰身上。
她不愿就此认命,策划了一场逃亡。
两国交界地,吐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