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雪中影
沿途的雪愈来愈大,密密匝匝扑在付玄钰脸上。
凤鸾宫檐角垂着参差不齐的冰棱。扬扬洒洒的雪停落于付玄钰肩头,又沾上她头顶。
宫殿门半掩着,徐芸在前引路,步子不紧不慢。殿门被徐徐推开,一股檀香迎面扑来。
付玄钰垂下头,攥着袖角紧随其后。
她余光扫视着周围陈设,鎏金祥云盘踞于梁柱上,屏风上翱翔着金线织绣的凤凰。
惠妃端坐于屏风后,怀中抚着一只白猫。身形若隐若现。付玄钰撩袍,俯身跪拜。
徐芸微微躬身,“娘娘,付大人到了。”
惠妃侧首抬眸,扶着额角,神色肃然:“你且退下,本宫有话要同付大人谈。”
徐芸半躬着身子点头,徐徐退至殿门外。
惠妃倚着凭几,半晌才动了动身子,怀中的白猫被她轻轻一拢,又顺势俯下身子,半蹲着将它放到地上。
白猫四爪沾地,尾巴翘得高高的,头也不回便往珠帘后面钻去。
付玄钰眸底忽而多了一截萸紫色的裙角,稳稳立定于她身前,踌躇了少顷,只见惠妃蹲下身子,伸手轻托她的肘弯。
“付大人不必多礼。”
付玄钰缓缓立起身,她垂下眸,微微躬身:“娘娘唤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惠妃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没有答话,转而牵起她手腕,引着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又提起茶壶,亲手倒了杯热茶,轻推递至付玄钰面前。
付玄钰指腹扣住杯沿,低头看了会儿茶汤,汤色浅碧,是新茶,好似算准了她进门的时间而沏。她端起抿了一小口,又将茶盏搁下,戒备之心松了几分。
“付大人觉得这茶如何?”惠妃面无波澜盯着付玄钰搁下的茶盏。
“清润回甘,是好茶。”
惠妃眼尾浅浅勾起一丝笑,“本宫这里旁的没有,好茶倒是常备着。付大人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便是。”
付玄钰未接话,思虑了良久,“多谢娘娘抬爱,不过如今臣身处牢狱之中,只怕无福消受。”
惠妃似看穿了她心底的那点盘算,莞尔一笑:“付大人不必担忧,那日太医院值守吏目业已被擒拿回京。”
付玄钰身躯呆滞,愣神望着惠妃。
惠妃眉眼含笑,娓娓道来:“今日召付大人前来,是为还付大人清白。皇上已将此案托付于本宫,本宫自当秉公而断。”
付玄钰跪地,叉手深鞠了一躬。
“臣,多谢娘娘。”
惠妃一愣,伸手扶起了她,“付大人不必言谢。”
殿门被猛然推开时,已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吏目被狱卒扣住双臂,踉跄押至惠妃面前。随行的亦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魏怀瑛。
魏怀瑛朝堂前端坐的惠妃躬身行礼,随即余光扫了扫身旁的付玄钰,极快收回视线,斜睨着身侧跪地的王吏。
“惠妃娘娘,此人便是当日值守的吏目王吏。”
付玄钰顺势而瞥,王吏眼角渗着血,神情疲倦不堪。他垂着头,等待众人的审判。
惠妃双手搭在大腿腿根处,眉眼轻皱,审视着颤颤发抖的王吏,厉声询问:“王吏,本宫问你,那日为本宫煎药之人,可是你?”
王吏脸色一沉,瞳孔骤缩,他撑地的双手微微打颤,半晌,才嗫声辩解:“娘娘,那日煎药之人非我。太医院将此事遣予付大人,那日煎药之人……是付大人。”
付玄钰恍神侧首,眸底闪过一丝诧异,蹙眉接话:“信口雌黄,那日我随三皇子赴九公主宫中诊治,你心知肚明,何必装腔作势。”
王吏嗤笑一声,仰头注视着付玄钰,“付大人既指认当日煎药之人是下官,不知可有实证?且此事从头至尾皆由付大人经手主理,若真有不妥,付大人怕也难辞其咎吧。”
付玄钰哑然,此事本就漏洞百出,王吏却还在垂死挣扎。
殿内刹那间沉入一片死寂,唯余殿门外渐近的踱步声。
“我便是那日证人。”
李砚台徐徐步入殿内,躬身作揖,垂手立于付玄钰身旁。付玄钰偏头侧目而视,四目相对间,李砚台嘴角含笑朝她微微点头。
付玄钰目光收回,又直直落向堂前端坐的惠妃,言辞凿凿:“娘娘,那日便是三皇子将煎药的差事遣于王吏的。”
王吏抬头微眯双眸,睫羽颤颤,眼底透露着些许惶恐,却被他强压着,“仅凭人证,付大人便想将我定罪?”他膝盖往堂前挪了几步,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高声抗议:“娘娘,臣不服。”
惠妃嫣然一笑,眉头一挑,随即将手探入衣袖,掏出了一张字条,扬手甩在他跟前。
“那你自己瞧瞧,这字条可眼熟?”
王吏错愕扒拉起字条,他战战兢兢地拆开,定睛一看,脸色骤变。这字条,乃他递辞呈前写给淑妃的密信,如今怎会落至惠妃手中。
付玄钰斜眸扫了一眼字条,上面赫然写着八字:“惠妃已除,何时结钱。”
王吏慌乱将字条甩至一旁,声泪俱下:“娘娘,臣冤枉!”
惠妃轻蔑一笑,语气淡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狡辩的?太医院誊录的医案,本宫已逐字比对过,这字迹乃你亲笔所书。”
王吏瞳孔猛然一缩,眼底浮起一抹苦笑,“是臣。那日煎药之人,确实是臣,臣罪有应得。”
他眼角泛起潮红,咧开嘴笑,那笑声中却缠着丝丝哭腔,“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拿性命去赌这桩勾当?我行医数十载,日夜不敢懈怠,到头来积攒的那点俸禄,竟连给母亲买一副像样的棺椁都凑不齐。”
王吏撑着膝头徐徐站起,身形发颤,目光如炬,审视着在场众人。
“宫廷奢靡如故,太医院的俸禄却纹丝不动。我能如何?我早料到,一旦出事,你们头一个要查的便是我。跑?我跑得了么?我压根没想过跑。我不过是想让我的老母亲入土为安罢了。”
入宫为医数年,他见过御膳房一日倒掉的珍馐,够寻常百姓吃上一年,见过后宫娘娘们弃若敝履绸缎,随便裁下一角,便够他老母亲做一身送终的衣裳。
付玄钰目光呆滞,她曾以为,医者仁心,是悬壶济世,是不问贵贱,不求富达。是手中一本医书能渡天下苦厄。可此刻她才恍然,仁心二字,原是要先拿自己的血肉去喂的。
到头来,王吏攒下的那点俸禄,竟薄得盖不住自己母亲的棺盖。
太荒唐了。
王吏长叹了口气,淡然一笑,“医者本以救人济世为天职,我却以医道行杀人之事。这双手沾了不该沾的血,我这种人,千刀万剐亦是应得,万人唾骂亦是该受。”
语未落,他猛然转身,直扑殿内梁柱,一头撞了上去,一声闷响,血溅数尺。
李砚台慌忙将手覆在付玄钰双眸前,付玄钰茫然失神,眼角泛起了丝丝猩红。
付玄钰却扒下他的手,眼底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