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晓月渡
诏狱的寒气逼人，稻草霉烂的气息裹挟着风迎面扑来。火苗颤颤跳动，黯淡的微光映在付玄钰的脸庞。
付玄钰被押入刑部已有两日余，刑部却始终未有一点动静。她心中暗暗思索，只怕此劫与煎药一事脱不了干系。她又套了狱卒的话，才知惠妃娘娘三日前饮下汤药后，便呕了血，卧在榻上一病不起。
只是煎药那日，她未亲临药炉。代替她煎药的乃当日值守的吏目。她靠坐在阴湿的墙角，仰面望着上方的铁窗。
雪沫顺着窗隙飘入，她久久注视着伸出的手指。一片雪花飘落于她指尖，须臾便化作小滴水渍。付玄钰眉头轻皱，若有所思。
眼下破局之法，唯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惠妃娘娘病情好转，二是找出那日负责煎药的吏目。可如今她身处昭狱，寸步难行，踏出这道牢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付玄钰愣神思虑之际，牢门外一阵踱步声传来。她余光瞥去，来者乃李砚台。
狱卒手中捧了定银子，掂了掂，轻蔑一笑。随即将银子塞入腰间，翻找着牢门钥匙。
铁锁弹开，牢门被推开半扇距离。狱卒斜眼极快扫了一眼牢内。冷声道:“三皇子，只能探望一盏茶的功夫。不是小的不通融，主要上头查得紧。”
狱卒微微躬身退去，又晃了晃手里的那串钥匙，便隐入昏暗的甬道里。
脚步声愈发远。
李砚台身子被钉住了般。他瞧见付玄钰左脸有处擦伤，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手帕，递予坐靠在墙角的付玄钰。
他手指点了点左边脸颊，“付大人，擦擦罢。”
付玄钰扶着墙徐徐起身，指腹摸了摸左边面颊，才惊那日被推搡时竟磕在了墙上。伤口隐隐刺痛着。她接过手帕，躬身作揖。
“谢过三殿下。”
言罢，她折起手帕一角，小心翼翼擦拭着伤口。又低头斟酌了一会儿:“殿下何故来此处？”
李砚台哑然，眼神躲闪，目光落在她身后墙角。他不知如何回应，只知付玄钰入狱这件事，乃他间接导致。
“昨日从宫人处听闻，付大人因惠妃一事被押入诏狱。”
他低垂下头，“说到底是我连累的，我来，是来谢罪的。父皇那边我已禀明原委，但父皇说此事待惠妃醒后再议。”
付玄钰往前迈了两三步，两手垂在身侧，立于李砚台面前，将手帕递还。她语气淡然:“三殿下无需自责，此事亦乃臣考虑不周，不过臣想求殿下一件事。”
李砚台接过手帕，折了折，揣入了袖中。
“付大人，但说无妨。”
“殿下可否帮我寻到那日替我煎药的吏目。”
李砚台抬眸望着她，眉头一锁，神情严肃:“此人我业已寻过，只是太医院的人道，你入狱当日，他便递了辞呈，归乡去了。”
付玄钰眸色凌冽，默然半晌，此事只怕有蹊跷。她了然于心，惠妃一事定然与那吏目脱不了干系。
“三殿下，不知惠妃娘娘的病情可有所好转？”
李砚台不语，目光落在付玄钰眼角，摆了摆头。叹道:“太医院的人这几日都守在了凤鸾宫，惠妃的病却仍没起色。”
付玄钰凝望着墙面跳动的烛火光影，抱拳跪地。
“三殿下，恕臣斗胆，若殿下真心谢罪。可否替臣为皇上传话。”
李砚台嘴角微颤，“付大人想让我传何话？”
付玄钰眸色暗沉，一字一句顿道:“有人想借太医院之手除掉惠妃娘娘。”
话及此处，昏暗的狱房内忽而静了下来，只留下了柴火“噼啪”的迸裂声。甬道尽头微弱的火光斜斜扫过石墙。
李砚台垂眸注视着她，“你可想清楚了，此话传出去容易，但若查不出东西来，便是欺君之罪。”
付玄钰沉默不语，少顷，眼神坚定仰视着李砚台，“臣如今身处牢中，半只脚已踏入黄泉路。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李砚台沉默着点了点头。
翌日，一缕晨光悄然攀上石墙，刺骨的北风却仍呼呼呜咽着。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付玄钰耳畔，她从睡梦中惊坐而起。只见魏怀瑛身后领着一众锦衣卫，身侧跟着谄媚笑着的狱卒。
牢门被狱卒推开，魏怀瑛躬着身子，双手叠放于身前。往前迈了两步，他眉头一皱，掩了掩鼻。言语中带着一丝轻视，“付大人，皇上召见你，随咱家来罢。”
魏怀瑛嘴角扬起一抹假笑，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付玄钰眉眼微垂，未瞧他一眼，顺着他让的路踏出了牢门。
积雪未消，宫道两侧仍堆砌着厚厚的雪。日光斜照，映照出丝丝金光。
她脚步虚浮，穿过第一道宫门之际，寒风掠过，卷落砌在枝丫的残雪，纷纷扬扬洒落。
至御书房殿门前，她长吸了一口气，身子僵住。魏怀瑛绕至她身侧，抬手推开了殿门，殿门继而发出一声闷响。她视线往里探去，殿内一片昏沉。
“请吧，付大人。”
魏怀瑛斜眼扫过，遂而先一步踏入殿门内。付玄钰随即举步跟随。
皇帝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紫檀书案上的香炉弥漫着缕缕白烟。魏怀瑛半躬身，沉沉低下头。
“皇上，付御医已带到。”
付玄钰闻及，伏身跪拜。头愈发埋得低，“臣，付玄钰，参见皇上。”
魏怀瑛亦始终躬身，不敢挺直身子。堂上皇帝嗓音中夹着些许威严，不徐不疾道:“你退下，朕同付大人单独谈谈。”
“诺。”
魏怀瑛仍垂着头，叉手躬身而退。
殿门阖上，皇帝缓缓转过身来，他步伐沉稳，一步步踏来，直至立定于付玄钰面前。
“抬起头来。”
付玄钰心头一颤，慢慢抬起头，仅与皇帝对视了一瞬，付玄钰又慌乱垂下眼。
“你可知，朕因何召见你？”
付玄钰凝视着膝头，拱手一躬，“臣猜测，许是惠妃娘娘一事。”
皇帝眼底骤然一沉，眸睨看着跪地的她，语气中喜怒难辨:“付大人当真是七窍玲珑心。难怪太医院百十号人里，独独出了你一个女子。”
付玄钰不敢言语，头微微磕地。俄而，皇帝眸中划过一丝狠厉，“付卿当真好手段，竟敢利用三皇子来洗脱罪名。”
“陛下，臣固然有罪，但三皇子托予皇上的话绝不掺半分假。”
皇帝蹲下身子，注视了她少顷，气愤拂袖起身，快步流星踏入书案前坐下，“既是如此，朕便听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