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二位访客
陆离回到西院不久,金珠再次过来:“有一位公子来拜访,说要见陆官人。”
云蔷竖起眉毛:“陆子淳,我干脆摘了衔珠小馆,挂上你陆府的门牌得了。”
陆离笑了一声,厚着脸皮点菜:“上次同你吃夜宵,有一道黄雀鲊,比潘楼做得还要可口。”
云蔷啐了一声:“什么楼能与我的小厨房比?”转脸笑着吩咐金珠,“让小厨房晚食备一份黄雀鲊。”
金珠抿嘴一笑,答应下来。
赵景钰气到极处,是不肯说话的。
就如此时一般。
陆离心中猜测他为何而来。
赵景深来是纯为晟娘,赵景钰就不知了。
——或许为晟娘,也或许为她自毁声名。
在赵景钰眼中,她顶着与陆离一般的脸,行此颜面俱损的风流事。大约比暗中与他对着干、想要援救晟娘罪孽更深重。
一片静谧中,茶凉了。
陆离泼去凉茶,去角落的炉子上拎起银壶,拿热水又冲出一杯热茶。
赵景钰原是背对她立在窗前,这时转过身来,冷眼看她一举一动,末了,眉头深拧:“你图什么?”
图什么?
果然,赵景钰还是了解她的,知道这场风波源于自毁,而非他人陷害。
陆离对上赵景钰目光,对方怒火暗藏,她却平静极了。
笑了一笑,语气轻快:“开封府知府曾容昇家中有五个女儿,想要招我作婿呢!”
赵景钰悻悻:“即便如此,我替你安排个女子成婚作为遮掩也就罢了。何必毁了官声?官声一毁,往后朝堂之上,每一步都走在群臣的反对声中。”
“多一个人在我身边,便多一分危险。”陆离脸上风轻云淡,“况且我现在也得罪了大半朝堂,再多几个,也不算什么。”
其实知道她秘密的人已然不少,她说这话,只是不想赵景钰再往她身边塞人罢了。
多个夫人,比红颜知己要麻烦许多。况且,她并不打算在京城长留。
等她离开京城,云蔷也能远离她的旋涡。
“晟娘……”
赵景钰眼神一滞,带着探究,落到她身上。
陆离恍若未觉,继续道:“……我觉得她有些可怜。”
赵景钰冷哼一声:“一个杀人凶手,哪里可怜?”
“她想活下去。”
“她若活着,王妃会死不瞑目。”
“我听说……”晟娘之事,虽已落到沂王妃身上,陆离还想再尽一尽力,她想试一试赵景钰的底线,“柳都知和杨宫正调查出,有人在暗中诱导晟娘行凶。”
赵景钰神色不变,看向她:“这暗中诱导之人,可曾抓住?”
陆离迎视他目光,不避不让:“正要抓捕时,人却凭空消失了。”
赵景钰冷笑:“既没抓住,多说何益?况且晟娘动手是不争的事实,她也认了罪,此事是板上钉钉。”
“今上以仁治国……”
“林杳,不要在御史台待了几日,便忘记自己的身份。即便官家讲究仁治,但大宁有律法,情理再大,也大不过法理。况且晟娘对嫡母下手,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罪。”
赵景钰说得对,十恶不赦之罪,罪大恶极,便是遇到大赦天下,也不会赦其罪。
陆离咬了咬唇,决定再加一把力。
“晟娘不想死。”
赵景钰看她。
“刚被下狱时,晟娘是一心求死。可是,在柳都知和杨宫正深入调查后,晟娘便不想死了。况且她还有个亲姨母一直没放弃,在外替她活动奔波……公子,一个不想死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求生。为了求生,她不知还会攀咬出什么。”
“林杳,”赵景钰摸着腰侧一枚玉坠,眼神冷了下来,“你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晟娘即便能保住一条命,也必会被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赵景钰不语。
“我听说荣王妃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积香寺烧香拜佛,在府中常设宴,与京中显贵过往从密。很重视荣王府在京中的名声。”
赵景钰凝视陆离。
陆离毫不退却,接着道:“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晟娘一死,真相迟早会被人泄露出去。若城中人嚼了舌根,使荣王府落个家风不正、主母不慈、庶女不孝的名声,府中还有两个女儿待嫁,以后如何议亲?便是公子自己,往后大婚之时,被立嗣子承继大统之时……荣王府今日之事,都会成为他日暗中的阻力。”
赵景钰微微变色,仿佛是气笑了:“我竟不知你有这样好的口才。”
陆离佯作讶异:“我以为公子知晓我这项长处,才将我送入御史台。”
暮色渐深,阁中二人皆沉默以对。
良久,赵景钰方开口道:“我不会为晟娘求情,但若是她福大命大……能挺到王妃……我也不会不顾念兄妹之情,硬要取她性命。”
赵景钰离开后,陆离又在昏昏夜色中枯坐一刻。
赵景钰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晟娘被判死刑,只要她能挺到荣王妃死后,且在官家面前求得一线生机,他亦不会赶尽杀绝。
晟娘的命,还需与老天赌一把。
话说太多,口中焦渴。她拿起手边的茶盏饮茶,视线掠过对座的茶盏,不由一愣。
盏中茶早已凉透,赵景钰碰都没碰。
陆离泼掉冷茶,心道:这二人虽是同族兄弟,性子究竟不同。
赵景钰在场面上走动时,瞧着和气,心里却将人严格分了等次,他不肯碰这茶,是心中嫌弃这是妓馆的茶。
赵景深瞧着戒律森严,平日里有许多骄奢淫逸的讲究,心中倒存有几分众生平等的意思,下午喝完一盏茶,还自添了一盏。
云蔷在吃喝玩一道,十分舍得花钱。衔珠小馆的茶,不比王府中的差。
陆离满腹心思,走到东院门前。金珠也自里头出来,看到陆离,笑道:“云娘子正着我来请官人,晚食已备好了。”
反正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不得出门,菜也合口,陆离借酒浇愁,饮了不少酒。
到夜深时,辞了云蔷回去。
走到沼池边时,不经意仰头,入眼即一轮满月。
陆离被满目清辉晃了眼,见水廊旁留了一架梯子。想是杂役上廊顶换琉璃瓦,却忘了撤梯。
陆离顺着梯子爬上水廊屋顶。
在廊顶坐下。夜风拂面,发烫的面孔凉了些,陆离眯起眼睛。
抬头是天,是一轮完满的月亮;低头是水,映入眼帘的是粼粼的月的碎片。
陆离抱膝而坐,将脸伏在膝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重来一世,她以为自己成了“先知”,一切尽在掌握,能迅速查清父亲一案的真相。但事实上,这四年来她在林焕章的案子上几乎是束手无策,进展非常迟缓。
从宁祈处得知陈旸已死,她这些日子忍不住琢磨陈旸的死因——或许因贪墨自裁?但宁祈说他贪污的数额不多,不致如此。
最坏的结果,是被人灭口。倘若他的死,是因作伪证落实林焕章的罪,那杀他之人,是友还是敌?
陈旸死了,当年作“伪证”的七名军官,还有几人尚存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