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初显
徐危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伤痛是永远无法抚平的,如同沉疴嵌入骨髓,融入人的血肉,永久折磨着人类脆弱的心脏。
这种痛永远无法淡化,或许时间会将它深埋,但总会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随着某些东西的浇灌,再次破土而出。
再次提到时,依旧会泪流满面。
唯有至死方休。
他抱着路窕,听她反复地哭喊,听她深埋于心的痛苦。
他知道这减轻不了她的苦楚,只是希望她不至于再一个人。
肩膀被路窕紧紧抓住,路窕越来越委屈,眼泪像泄了洪的闸口,想把这些年的心酸与痛苦一并流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为什么都要离开她。
“爸爸……妈妈……”
路窕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哭泣,声嘶力竭地呻吟自己的委屈。
徐危里抱着她在卧室里反复踱步,拍着她的后背。
脖颈湿润一片。
“姐姐……姐姐……”
徐危里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这世界,怎么这样。
路窕从最初的隐忍呻吟,到后来的痛哭,又到如今的低声啜泣。
泪水不知道流出多少,眼睛模糊一片,她却依旧不自觉的往下掉眼泪。
徐危里只是抱着她,不住的摸她的头和背,看她小小的身躯在自己怀里抖擞所有的脆弱与不堪。
他只希望今夜以后,路窕每每伤心时,不要再觉得那么孤独。
时间在路窕的抽泣声中渐渐流逝,很久以后,怀里的人重归宁静。
路窕如同无意识的婴儿,歪着头趴在徐危里的肩膀上。
湿润的面颊紧紧贴着徐危里脖颈裸露的肌肤,冰凉一片。
徐危里依旧抱着她,嗓子暗哑。
他单手抱着路窕,去洗手间弄了点热水,把人放在床上,给哭成泪人的路窕擦脸。
路窕额前的发都濡湿,黏在面颊。
徐危里用手指一点点勾到路窕耳后,把她的眼泪都擦干净。
路窕看着他的动作,原本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睛又开始汹涌。
她附身上去抱着徐危里的脖子,闭着眼睛摇摇头。
徐危里感受着她的体温,哑声说:“路窕,我会陪着你。”
路窕点点头,她想说她听见了。
两个人很安静的拥抱,路窕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但是她知道,怀里是徐危里。
过了一会,徐危里重新用热水给路窕擦了脸和手。
两个人躺回床上,徐危里把路窕的手放在手心。
此时不知道几点,没有人去关心。
路窕看着天花板,突然问:“徐危里,你困不困,我想跟你说话。”
徐危里把她的头放到自己肩膀处,吻了吻她的额头。
“说吧,我听着呢。”
路窕听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从哪里讲起。
她扣着自己的手,在寂静中沉默。
徐危里轻笑了下,捏捏她的手心。
“迢迢,你爸爸妈妈和姐姐应该都很爱你,所以才会把你养成现在这样顶天立地的样子……”
路窕点点头:“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姐姐在我妈妈还没怀孕的时候,就说她很想要个妹妹。”
“我姐姐是跟我爸爸姓,所以我出生之后,就跟妈妈姓了。”
“我的名字,最初是我爸爸起的,就是‘迢’这个字,他说希望我能去更远的地方……”
路窕喉间又止不住的发酸。
那时候刚刚上小学的段飞星守在路窕身边,从书包里翻出来自己的字典。
指着上面的解释,问段温言:“妹妹如果去那么远的地方,她会不会累呢?”
于是几个人又讨论了一番,最后由路未晞敲定了路窕的名字。
“她说,那就取一个‘窕’字,正好配上我的姓,让我以后走过的路,见过的景,都美好。”
从这些只言片语,足够让徐危里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幸福美满的家庭。
末了,路窕问他:“徐危里,你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路窕不曾触及过这种阶级,她也从未听过徐危里谈论过自己的父母。
徐危里闻言却难得的沉默了。
半晌,他柔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其实我活到现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很少。”
“我母亲更在乎自己的事业,当时跟我父亲结婚,有三分之一的理由都是因为他在自己事业上的助益。”
“而我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拥有绝对的忠诚,不过我猜,他是爱我母亲的……”
说着,徐危里微不可察的叹出一口气,他把路窕抱到怀里。
肌肤相贴间,他吻上路窕的眉眼。
徐危里的声音近乎乞求:“迢迢,你是在爱里长大的人,你知道怎么去爱人,你告诉我,我学着那样爱你,好不好?”
路窕第一次听这样的话,在遇到徐危里之前,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有人虔诚的乞求她:
请允许我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爱你。
路窕把自己眼角的泪痕蹭到徐危里的脖颈,凑到他耳边说:“已经有了。”
已经有人按照我希望的样子来爱我了。
“谢谢你。”路窕趴在徐危里的肩头,鼻息间都是徐危里身上浅淡的香气。
她在徐危里的环抱中浅浅睡去。
徐危里发现怀里的女孩不再哭泣,柔软且坚强的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无声的对着路窕说了声:“晚安。”
好梦。
.
翌日,两个人双双赖床。
路窕转醒的时候昏暗的晨光已经浅浅映在窗帘上,不过因为是阴天,室内依旧是一片昏暗。
徐危里已经醒了,正在摆弄路窕的头发。
发现路窕醒来,他去冰箱找了冰袋,给路窕敷眼睛。
路窕撇撇嘴,她问徐危里:“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爱哭。”
徐危里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放柔了些:“是有一点,但是我宁愿你哭出来,也不要憋着。”
“迢迢,哭不是什么值得丢人的事情,只是你表达情绪的方式……”
“既然有情绪,那就表达,既然难过,想哭就可以哭。”
路窕抿着唇:“可是我以前很坚强的,但是自从认识你以后,我每次遇见屁大点的事情就很想哭,憋都憋不住。”
徐危里低声笑了两下:“我的荣幸。”
徐危里说真的,路窕愿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他,这会让徐危里知道,他是特别的。
路窕去掐他的腰,徐危里笑着躲开。
正了正色,徐危里认真道:“路窕,困难不会因为你哭了几次就自己解决,它之所以能被解决,是因为你哭了之后依然会去行动。”
“没人会因为你哭了几次否认你独自走过的路,做过的那些或许伟大或许平凡的事情……”
“如果有,那是他们的错。”
“所以,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徐危里碰了碰路窕的耳垂,“想哭就哭,这是你的权利。”
临了,徐危里突然笑了下。
“其实我有时候遇见事情也会很想哭,不过或许年纪大了,控制力上去了,也就憋住了。”
路窕抬头,看着徐危里劲挺的腰身,以及他走势流畅的下颌。
她伸开双臂抱住徐危里的腰腹,在他的脊背上顺顺。
“徐危里,那你以后哭,我也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