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新女伴
傅郁文在宝意身后温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怕惊着了晚风里这点难得的闲适:“朱小姐要是待会儿在里面碰着了什么难处,或是想提前走,可以到大厅门口找我便是,我今晚多半都在那边陪着港督和一众洋商说话。”
他话音清润,顺着晚风飘进宝意耳中,一字一句都落得妥帖自然,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显了几分关照,又半点不逾矩。这话听着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可从傅郁文口中说出来,便多了些让人安心的分量,倒像他真会记在心上,随时等着替她解围似的。宝意心里领这份情,面上却不动声色。
宝意闻言脚步微顿,回过头冲他弯了弯眼,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却像暮色里掠过海面的一缕风,清清爽爽的:“那就多谢傅二爷了,我记着了。”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脸,耳后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映着门廊前暖黄的光,泛出一层柔润的珠色。那盏门廊的大灯打下来,恰好落在她半侧的脸上,把她原本就精致柔和的轮廓衬得愈发明艳,眉眼间平日里那股淡淡的清冷被灯光一烘,竟也软了几分。眼尾那点笑意浮着,像浸了薄酒,不浓不烈,却让看的人无端有些心头发酥。
傅郁文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带着那分温文尔雅的笑意,半寸也不曾外露,只伸手虚虚比了个“请”的手势,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身后一块进了门。
一进门,满厅的灯火便扑面而来。港督府的大厅挑高极高,四壁都嵌着锃亮的水晶壁灯,光从棱角分明的晶面上折出来,细细碎碎地洒了满墙,像是把整个厅子都笼在一层流动的银雾里。天花板垂下来的巨型水晶灯更是晃眼,千丝万缕的垂珠缓缓转着细碎的光,照得整个厅里亮如白昼,连大理石地面上都倒映出人影幢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光里。
靠墙的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上面摆着层层叠叠的香槟塔,几百只水晶杯从大到小依次叠得老高,淡金色的酒液在灯下晃出细密的泡沫。侍应生端着摆满香槟杯的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往来,白色的制服笔挺服帖,动作轻巧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空气里混着香水、香槟与玫瑰的香气,几种味道交缠在一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烘出几分英式晚宴独有的体面与讲究。
一位穿着一身绣满珍珠的香槟色晚礼服的贵夫人,正与人说着话,一抬眼看见傅郁文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扬了扬手招呼道:“郁文来了,快过来这边,我刚刚还同陈太太讲你怎么还没到呢。”
那声音亲昵又自然,不似寻常应酬场合里的虚与委蛇。傅郁文顺着声音望过去,笑着应了一声,侧过脸对宝意说了声:“是我姐姐,朱小姐,失陪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像是觉得才刚把她请进来便又抽身有些失礼,因此格外多解释了一句。宝意自不会计较这些,便也顺着他的话点头笑了笑,目光微微向旁边让开,独自提着裙摆往场内走。
她今日来赴这场舞会,本就不是为了交际应酬,也不想出风头。满厅灯影交错,笑声此起彼伏,那些簇拥着敬酒、逢场作戏的热闹,她自小跟着母亲见惯了,早已看透了底细,只觉得虚浮得很,从头到尾不过是些你捧我一句、我还你一声的客套把戏,穿上再体面的衣裳,端着再名贵的酒杯,也遮不住底下的空洞,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之所以肯应下这趟,又精心换了这身晚礼服出门,无非只是想要名正言顺出席一场宴会,把该露的面露了,把该尽的礼数尽了。如此而已。既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她便不急着凑前去和一众名流寒暄,也不去端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只放缓了脚步,装作漫不经心打量厅内陈设的样子,目光却悄悄扫过满厅衣香鬓影、灯影交错的人群,搜寻着母亲周馚馧的身影。
她看得仔细,却也不失从容,旁人只当她闲闲着赏玩厅中布置,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那根弦正轻轻绷着。
下午虞太太邀周馚馧一同过来,周馚馧当时想着傅若麟说了要来接女儿,自己若一直等在家里,反倒碍着两个年轻人独处,便同李太太先一起赴宴来了,也好给女儿和傅若麟创造一个顺理成章同进同出的机会。周馚馧这些心思盘算得细密,原也是一片好心,只想让事情水到渠成。
谁也没想到,她才走没多久,傅映玲便给宝意打了通电话过来。电话里又是解释又是赔不是,说傅若麟那边被旁的事絆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了,只让宝意千万别往心里去,又再三说了抱歉,这才挂断电话。宝意接了那通电话虽然没多言语,心里却门儿清,这世上的事素来没有那么多“刚好被绊住”,有的不过是旁的人、旁的事,样样都排在了她前头罢了。
厅内的乐队已经奏起了舒缓的舞曲,乐声悠扬,既不过分响闹,也不显得冷清,恰恰好搭着这样的晚宴光景。一对对男女相携着滑进舞池,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旋转,鞋跟踩在打蜡地板上,发出细碎轻悄的声响,混着音乐声和宾客们低低的笑语声,倒显得整个厅里愈发热闹温情。
那高高悬着的水晶灯将光影筛下来,落在女士们微微发亮的衣料上,落在男士们雪白的衬衫前襟上,也落在香槟杯里轻轻晃动的细泡里,一切看上去优雅体面。
宝意端了一杯香槟靠在柱子旁站着,那柱子略略挡去了几分厅中央的热闹,正合了她的心意。她面上不显什么,目光却慢慢地在人群里来回巡着,既不着意去看什么人,也没有流露出急切找寻的神色,只装出漫不经心打量厅内陈设的样子,心里却正琢磨着什么时候上前同母亲搭话妥当。
她原就不是那种一进了宴会便忙着四处应酬的性子,这会儿更觉得满场的热闹都离她有段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灯影,看得见,却不必急着走进去。
她这里正暗自盘算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讶异的女声:“宝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宝意闻声转过身,只见来人是她的同学方丽雯。方丽雯今晚穿了一件湖水绿的洋装,头发梳成时兴的发髻,耳上缀着小小的钻石坠子,脸上带着笑,那笑意里却有几丝掩不住的探究。
宝意见了她,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语气平和地应道:“原来是丽雯。我陪我母亲过来凑个热闹,也沾沾慈善舞会的光。”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面上一点也不露怯,端着香槟杯的那只手稳稳妥妥,指节匀净,杯中的酒液只是微微地晃着,半点看不出是独自前来的样子。
方丽雯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先在她身上那件剪裁得宜的白色晚礼服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耳后那对圆润的珍珠耳坠,最后才落回她脸上,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再多的客气话,只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宝意,我刚才还看见傅家大哥也来了,还带着他个新认识的女伴,就在那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呢。你可小心着点,别撞上了平白添堵。”
她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像是不愿叫旁人听去,又像是特意来提点这么一句。宝意心里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小心的,嘴上却不显出来,只依旧弯着唇,淡淡道:“丽雯,多谢你提醒我。咱们都是映玲的同学,就算撞上了,也不过是打个招呼便罢了,谈不上什么添堵不添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