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审讯(上)
凌秋水被押回上清门,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狱中。
自踏入此地开始,她就被反复查验灵力、识海。
负责检查她的长老换了一批又一批。凌秋水被紧紧绑在牢房正中的椅子上,听着他们不断询问:她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近期发生的伤亡是不是她干的、是不是受无霜谷指使。
凌秋水一遍遍重复:她被无霜谷追杀,修为尽失,来上清门避难;幻境弟子的死,她也是受害者。
但审讯的人不相信,于是换人审问。
循环往复。
凌秋水有些疲倦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尖周围的地板,正在怪异地扭动。
意识昏沉的凌秋水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在仓库里一口吞下了致幻丹,身上的疼痛立刻被抑制住了。凌秋水心想,怪不得萧自在如此依赖它。
但如今,尤其是在连番审讯之后,致幻丹的副作用开始逐步显现。
凌秋水觉得,自己的情绪仿佛被无限放大。
明明本该只有一点疲惫,连番审讯却让她觉得难以承受。
她好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是了,是为了沈韶。沈韶害死了江慕瑕,也害惨了自己。
想到江慕瑕,凌秋水心口悲恸。
她想放声大哭,满脑子都是不甘愤恨,恨不得下一刻就挣开身上该死的锁链,找到沈韶,与他同归于尽。
——但是她不能。
现在暴露,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凌秋水觉得,致幻丹将她分裂成了两个自我。
其中感性的自我,就像喝醉了酒,最细微的不甘委屈都被致幻丹无限放大。
而另一个理性的自我,则冷冷地俯瞰着自己内心的汹涌和激荡。
凌秋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忍耐着内心磅礴的情绪。
“凌秋水。”
没有回应。
“凌秋水!”威严的声音喝道。
与此同时,原本狭隘昏暗的监狱,突然变得明亮宽阔无比。
原来这监狱本身就是一间巨大无比的礼堂。凌秋水被关在中间的逼仄结界之内,以为自己身处监狱。此刻结界打开,她才发现自己正处在礼堂正中心。
凌秋水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发现自己仍被绑在椅子上。她此刻的位置虽是中心,却居于礼堂最下方,四周是逐级升高的审讯台,上面坐满了上清门的长老,所有人都在居高临下,冷峻严肃地审视她。
凌秋水并未注意到,齐抒意也坐在审判席一侧。
他垂着眼,没有看向场中。
在他身边,陈路眉头紧锁,紧紧盯着下方的凌秋水。
陈路对齐抒意道,“她真的是流光?”
齐抒意没有回应。
陈路又自顾自道,“之前接触,感觉挺乖巧聪明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路捏着下巴,顺着思路,自然而然地问道,“那前几日死的那几个弟子,不会是她干的吧?”
齐抒意依然没回答。
自凌秋水被押回门派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但他的心思却一刻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知道凌秋水在不断受审。虽然没有亲自审问,但他一直关注着审讯她的动向。
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她解答:关于她来到上清门的目的,关于弟子的死和她是否有关,关于当年师兄的事她了解多少。
这次公开审讯,他很早就到了礼堂。但从凌秋水入场开始,他就刻意不看她。
齐抒意眼观鼻、鼻观心。既然坐在审判席上,凌秋水于他便只是犯人。
该问的问题,他需要通过这场审讯得到答案;而不该在审判席上关心的问题,他想都不会想。
——他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尽力避开去看凌秋水了,但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却还是不断在他心中翻腾。
她对他,到底哪些是假,哪些才是真?
她是流光,那幻境中背靠背托付对方的默契和信任,是真的吗?
悬崖边,她温柔地对他说,他和师兄是一样的人,那时她到底在想什么?
身份可以是假的,可那一瞬间他切实感受到的、在二人之间流淌的情感,难道也是假的吗?
齐抒意克制自己不看下方,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凌秋水。
齐抒意不知道同门在凌秋水监禁期间对她做了什么。但她此刻头软软垂着,相比在仓库抓住她时,状态极差。
与此同时。
凌秋水正上方,上清掌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流光,你可认罪?”
凌秋水眯着眼,骤然的亮光让她很不适应。
她仰头,头枕着椅背,望着正前方高大威严的主座上那道人影,扯起一抹讥诮又疲倦的笑。
“哪桩?”
“你们的人给我安的罪名太多了,要我认哪桩?”
上方沉默片刻,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半年前,你伙同另一上清门人盗取我门派宝物福肉灵芝。你可认罪?”
凌秋水仰着头,闭上眼,喘息着平复丹药给胸口带来的汹涌情绪。
“认,有什么不认的。”
她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但东西已经被毁了,能怎么办?掌门想让我赔钱?还是赔命?”
长老席一阵哗然。
齐抒意拧眉望着下方的凌秋水。
公众审判之下,她一副满不在乎、要杀要剐请便的模样。明明看着这样脆弱,却一身反骨和傲慢。这样的她,让他感到陌生。
上方,掌门沉声道,“这事自然不会这么算了。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他骤然怒喝,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现场每个人耳边,“流光,你来到上清门的目的是什么?!”
凌秋水皱起眉。她此刻本就情绪感官过载,这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鼓胀的胸腔,将里面汹涌的情绪骤然戳破。
她带着烦躁和倦意道,“我回答过很多遍了。我被沈韶挖了内丹,成了废人。沈韶的势力伸不到上清门,我来这里是为躲避无霜谷的追杀。”
齐抒意望着凌秋水,内心复杂。
他真希望她说的是实情,她只是为了避难,没有做任何恶事。她还是那个无辜的、有苦衷的凌秋水。
这样,他们之间至少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她说的能信吗?
掌门显然也不信。
“你所说的,不足为信。”他顿了顿,道,“自你来到门派,门内便连续发生事故。幻境伤亡、弟子暴毙,其中都有你的身影。你声称自己无辜,那这些事又该如何解释?”
凌秋水眯眼,胸腔再度涌起强烈的情绪。
这咄咄逼人的老头,真想把他嘴巴封住。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幻境中受伤的弟子不止她一个,她自己也躺在回春堂的病榻上。若她在场便是有罪,那上清门上下岂不人人都是嫌犯?
她笑了一声,“照掌门的意思,幻境里死了人、伤了人,只要我在场,就是我干的?那明日太阳若打西边升起,是不是也要归咎于我?”
嘴上不饶人,半点亏不吃。齐抒意听着凌秋水奚落的话语,竟找回了几分与她平日相处时的熟悉感。
他觉得太割裂了。一边是极度陌生的身份,一边又是过往熟悉的牙尖嘴利。
审判席上,掌门被凌秋水连续反驳,有些无奈。凌秋水嫌疑很大,人尽皆知,但她做事的确干净,一点马脚都没留。
他本意通过言语给她施压,逼她现形。但目前看来,她并不吃这套。
掌门再度开口,“好,你倒是巧舌如簧,会辩得很。但是——”
他望着凌秋水,目光如炬,“纵使只谈你来上清门的理由,我也一个字都不信。沈韶无缘无故,为什么废掉他得力干将的内丹?”
凌秋水被问住了。
齐抒意也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凌秋水张了张嘴,想说点敷衍的话。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沈韶。
这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忽然很想笑。她竟然要在这些人面前,为自己被谷主废掉修为辩解。
她垂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没必要说。他们算什么东西,有必要跟他们交待实话么。
她听见自己理性的意识这样说。
——沈韶是个混蛋。告诉他们,沈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感性的意识却在此刻犹如滔天的洪水,席卷她的内心。
凌秋水觉得脑子里像有两股力气在往反方向扯。
齐抒意盯着她压抑的模样,眉头拧了起来。
她怎么了?为什么……看着这么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凌秋水霍然抬头,双眸血红,仰头盯着正上方的上清掌门。
“沈韶为什么挖我内丹……哈哈……真是个好问题!”
她眼尾上挑,紧盯着掌门,恶狠狠道,“为什么?那就要从我为什么拿你上清门的宝贝开始说起了——”
胸口无法遏制的恨意,让她一刻也无法忍耐,立刻、马上就想把对沈韶的恨全部倾诉出来,哪怕听众全是想要自己命的人。
齐抒意看着她这样的神色,心中莫名不安。
凌秋水抬眼,恶狠狠地盯着掌门,残忍地翘起唇。不知是在对掌门认罪,还是在凌迟自己。
“半年前,沈韶给我布置任务,让我来上清门的灵芝洞府,取来福肉灵芝。”
话音刚落,礼堂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嗡鸣。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流光来上清门盗宝,背后主谋竟是沈韶。
掌门微微挑眉。他此前已有所猜测,但流光亲口承认,仍算这场审讯的重大突破。
有长老见凌秋水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忍不住开口,“你那叫偷。”
凌秋水抬眼,面无表情地重申,“是取。”
侧边,齐抒意闻言,无意识翘了翘嘴角。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竟会为凌秋水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而笑,又忍不住恼恨。
被凌秋水反驳的长老气得倒仰,“你——”
凌秋水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