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转折(下)
一炷香之前,凌秋水踏入钱庄,向掌柜递上‘白青青’的灵力牌时,掌柜就认出了这个名字——上清门早已吩咐黑市所有钱庄特别留意几个假身份。
掌柜神色如常放行,随即立刻传讯给了财政长老。
齐抒意和财政长老就在附近。二人今天本就要来钱庄调整调查重心。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隔壁钱庄问话。
二人赶过来,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齐抒意来之前,就已经打算重新调增调查方向,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面对流光,齐抒意没有十足把握,但机不可失,既然有了她的踪迹,他焉有怯战之力。
齐抒意和财政长老由掌柜接引着,来到已经被封锁的仓库门口。
他轻按住手中剑柄。
下一刻,仓库结界关闭,大门瞬间敞开——
四目相对,齐抒意看到凌秋水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凌秋水是流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尚未仔细思考,就立刻否决掉了。
不可能。
她没有灵力。他触碰过她的脉搏。
齐抒意心想,这里虽然是流光的仓库,但也未必非要流光本人才能进来。
但随即他心又沉了下去。
——无论她是流光与否,凌秋水出现在这里,都意味着她绝不简单。
他想过很多次凌秋水的真实身份,可他每一次都绕开了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因为他一旦想到那个可能,胸口就会压抑上不来气。
但眼下,她确确实实出现在了这里。
齐抒意心想,他必须单独跟凌秋水聊一聊。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然而在他身边,随他一起过来的财政长老可没有这么多想法。
他一看到凌秋水,立刻戒备起来,“你就是流光?”
财政长老拔出剑,剑尖直指凌秋水,“抒意,你还等什么?!”
齐抒意听到了财政长老的话,握着剑柄的手无意识捏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对面,凌秋水静静盯着齐抒意。心脏也在缓缓下沉。
坏了。
原来齐抒意就是查她的人?原来不止无霜谷,连上清门也早就盯上她了?
而更糟的是,她明知危险,也犹豫过,却还是直愣愣往陷阱里撞。
凌秋水突然萌生出一种念头——自己可真是一个绝世蠢货。
她心想,自己之前低估了这位上清首席的本事。齐抒意不知道她就是流光,却凭着冷静的推理,锁定了她的假身份。
凌秋水又想,那接下来呢?如果自己被抓,又会何去何从?
她大概率会被关起来。齐抒意是上清首席,抓到流光名下的“白青青”,按规矩,应该押回门派审问。上清门名门正派,不会当场杀人。
那他肯定会恨她吧,毕竟她骗了他那么久——不,这不重要,这不影响上清首席对流光的处置。
他若把她抓回门派,她还能活吗?
应该可以,上清门是名门正派,且自己身为流光,其实很有价值。
那她还能见到沈韶吗——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凌秋水大脑飞转,快速复盘眼下处境。
在他对面,齐抒意并不知她的所思所想。
财政长老一声声催促下,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等什么?
眼前的人如果是流光,那她就是上清门的重点通缉犯。逮捕她,是上清首席的职责。
可齐抒意觉得说不通,她明明没有灵力。而从个人角度,他也极度希望她不是流光。
……不能这么草率。一旦把凌秋水交给门派,无论她是否有苦衷,自己都无法干预了。
他必须先听听她的说辞,如果这中间真的有什么误会,他会先私下单独盯着她,对外替她周旋。
齐抒意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随即,他看向财政长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烦恼的表情,“长老,我认识她,想先单独问她两句。”
凌秋水闻言,微微诧异地瞟了他一眼。
他在……维护自己?
但凌秋水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财政长老正十分戒备地盯着凌秋水,闻言只觉得匪夷所思,叫道:“误会?!”
他对齐抒意道,“出发之前你跟我反复保证,你绝对能钓出流光。现在你跟我说你搞错了?!”
齐抒意闭了闭眼,头疼得不行。
眼下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可财政长老却突然横插一脚,强硬地要将凌秋水直接抓回门派。
不成。如果她不是流光,那她就被冤枉了。
如果她就是流光,齐抒意咬牙想,那他就更要问个清楚。
她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弟子的死,师兄的死,还有那次他和她在悬崖的谈心……这一切,他都需要她给个解释。
至少,他要听她亲口说出和她无关,哪怕是骗他。
齐抒意内心烦躁,表面却还要耐心微笑,对长老解释,“长老,这真是误会……她是咱们上清门的弟子,又没有灵力。应该是我自己追踪时线索搞错了,否则总不能抓到自己人。”
“门内的弟子?”
长老闻言,有些狐疑地打量凌秋水。
齐抒意语气诚挚,长老不由得有几分动摇。
他作为上清门财政负责人,日理万机。若不是相信齐抒意过往的能力,再加上流光是他眼中的心腹大患,他哪有时间亲自出来?
但如果眼前女子是门内弟子,那也许真是齐抒意搞错了。
长老冷哼一声,“枉我陪你浪费时间。”
齐抒意赔笑。
长老又瞥了凌秋水一眼,对齐抒意道,“我提醒你一句,即使其中真有误会,按规矩,她回到门派也要被禁足并监视一个月,以避免意外发生。”
齐抒意道,“没问题,到时我亲自监视她。”
他只想尽快把长老打发走。
但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凌秋水,闻言却不自觉地抬了下头。
禁足一个月?由齐抒意亲自监视??
那她还怎么见沈韶?
要这样,她还不如现在就暴露禁忌之力,直接杀出去。
不行,杀出去容易,可杀出去之后呢?咒印离了上清门就断了,她拿什么对抗沈韶?
凌秋水大脑飞转。
齐抒意想保她……可保下来又如何?以凌秋水的身份回到上清门,她只会被当成一个可疑的外门弟子,遭到审问和软禁。沈韶来了,她连面都见不着。
可若是流光呢?
上清门抓了流光,会把她当筹码,带到沈韶面前。
她不需要找机会,上清门会主动把她送过去。
凌秋水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齐抒意的好意让她愧疚:他相信她,而她根本不配。
可她做选择时,从不被情绪左右。
所以,齐抒意替她争取的这个机会,她放弃了。
另一边,长老还是很不满,又道,“你这小子,存心耽误我的时间!”
齐抒意闻言,只是微笑,点了点头,恭敬道,“您说的是,是我的不对。”
长老见齐抒意态度温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把单独问话的空间留给了齐抒意。
凌秋水望着财政长老的背影。
还要和齐抒意说什么呢?
反正她要自首,再说什么都是欺骗。
等只剩他们两个人,再多骗他几句,最后再交代她是流光?
她觉得这么做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都太难堪、也太残酷了。
她最后瞥了齐抒意一眼,带着歉意、决绝,甚至有一丝希望他别恨自己的意味。
随即,凌秋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下定了决心,扬声道,“慢着!秃头,别急着走!”
财政长老止住脚步。
“我就是流光,不是要抓我么,怎么跑了?”
所有人动作都停下了。
财政长老的脚步猛地回头,他刚被“秃头”二字激怒,就又被凌秋水突如其来的自曝身份转移了注意力。
——她说什么?流光?
那个偷了上清门至宝、让掌门亲自下令追捕的流光?
财政长老下意识看了齐抒意一眼,像在打量一个当众被扇了耳光的同僚。
齐抒意方才还替流光作保,口口声声“误会”,结果转头人家就承认自己是流光,真是可笑。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流光?
这样想着,一道传讯灵光从财政长老的掌心无声无息地发出,传向掌门。
钱庄的掌柜站在门外结界一侧,听到凌秋水承认身份,下意识向外挪了半步,生怕这魔头当场发难,殃及自己。
而流光对面,齐抒意错愕地看着她。
她说,她是流光?
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掉了。
为什么?
所以她真的是流光,没有误会,也没有苦衷?
“……”
齐抒意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出现了问题。
是哪里搞错了啊。
过往与凌秋水相处的种种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浮现在齐抒意眼前。
是她干脆地斩断了与他之间的联系。
是她在弟子试炼和幻境中表现出的、远超普通人的眼界和见识。
还是自己在翻阅流光过往经历时,总会有意无意联想到她……
齐抒意越想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
这一桩桩细节,自己明明早有察觉。
“呵……”
齐抒意觉得自己真可笑。
如果凌秋水是流光,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自作多情地让她别来攀附,那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