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师尊心悦我
晏清疏向徐来告辞,她要去寻沈景湛。
方才她自己所说的话还在脑中回环往复,有些记忆,以第三者的视角重新复盘,才能看清真相。
她竟然这样迟钝,一直没有把原主和沈景湛联系起来。
现在看来,他们的命运轨迹何其相似。
所以,如果原主真的因为池父杀了云隐,要杀池龙见报仇,沈景湛的见证,就相当于带着年少的自己见证自己的复仇。
但她真的会就这样迁罪于池龙见吗?
如果恨到极致,又怎么会用那样迂回的办法……
把池龙见和沈景湛带到和当年的她一样的魔物洞穴中,看着已经成为师尊的自己无动于衷,既是想让他们体会自己当年同样的痛苦,又是对池龙见这样众星捧月出生的人的报复。
现在看来,她的执念何其深?她的怨恨又何其无解?
晏清疏只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
狂风灌耳,衣袂猎猎作响,但她只能听到徐来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不断反复——“她的双眼曾被仇恨与痛苦蒙蔽,不妨由你去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吧……”
“她一直都是这样……”
斜阳格外刺眼,晚风微凉,晏清疏抬手挡了挡,触及一手冰凉。
是风尘迷了眼吗?
她再看远处的太阳,只能看到四散的光晕了。
她随手抹了几下眼眶,视线又重新清晰起来。
她已经御剑至大比广场的上空,定神寻找沈景湛的踪影。
众修士还没有完全撤离,比试台上无人,沈景湛的踪影也寻不到。
晏清疏只看到了池龙见和樊与。
心脏没来由地一沉,晏清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御剑落地朝池龙见走去。
池龙见见晏清疏过来,也没顾得上行礼,匆匆道:“师尊,师弟方才的神色不太对,你快去看看他吧。”
晏清疏蹙眉:“他去哪了?”
池龙见摇头:“不确定,但师弟不准我跟着他,我只看到他好像是往栖云峰方向过去了……”
晏清疏没再多说,看了樊与一眼,便从两人身侧走过,御剑往栖云峰去了。
从枕云峰到广场这么久,系统都没有发布惩罚内容。方才又看不到他的踪影,晏清疏便知道结果大概率是输了。
千万别又做什么傻事。
一路上晏清疏都无暇再想其他,拾级登上峰顶后,昨日练剑的地方空无一人。
晏清疏放出神识感应,竹舍内亦无人,她直奔后峰。
后峰林木茂盛依旧,晏清疏却没了往日来此闲适的心情。
神识飞速笼罩了整个后峰,她淡色的瞳孔中锋芒极盛,眼中的一草一木在她眼中仿佛被冻结静止,化作白茫茫地一片,如烟散去。
他会在这里吗?还是说又自己一个人走了?
晏清疏心急如焚。
直到她终于感应到熟悉的灵力波动,像是荒芜中唯一的一点火光——晏清疏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水蓝色袍子的一角露出树梢,与墨绿色的树叶并不相衬。
沈景湛躺在晏清疏最常躺的那棵树上,旁边就是他与池龙见最初比试的场地。
察觉到有人过来,他便从树上跳了下来。
见到朝他跑过来的人是晏清疏,沈景湛一时间呆滞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直到鼻尖迎到那抹熟悉的清香,他心底好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然后,师尊朝他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沈景湛被撞得后退一步,双手还滞留在空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银丝披散在他的肩袖之上,他怔忪着,垂眸看了片刻,鼻尖捕捉到独属于她的气息,意识恍如漂浮在空中,好半晌才迟钝而僵硬地意识到:师尊主动抱了他。
他轻轻回抱住她,一手轻抚在她后颈的银丝上,一手按在她的腰上。
“……怎么了,师尊?”他艰难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怀中的人很久没有搭话,久到他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
“没事……没事……”晏清疏一边说着,一边撤了手,回退几步。
那抹清香离得远了,沈景湛下意识地深呼吸,勉强平复鼓噪的心跳,定神看着她重又戴上那幅状似冷漠平静的面具,却又敏锐地捕捉到,她那桃花眼尾捎了薄红。
晏清疏迎上他的目光,又下移视线,将他全身都看了一遍,想了想,她又贴了上去,捉住他的手。
沈景湛呼吸一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一片空白。随即,他感受到一股微凉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游走,像一只灵巧的蛇钻过他的全身经脉。
沈景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衣侧,被捉住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晏清疏很快就松了手,但他却觉得那条蛇还在自己身上,耳垂因忍耐红得滴血,心跳再次鼓噪起来,几乎破膛而出。
晏清疏却没察觉他的不对,确信他没有再添新的内伤,她缓缓松了口气。
随后她道:“听闻你输了,所以来找你。”
沈景湛还没缓过来,听到她这话,脑中绕了好几回的弯,才会过意来。
“师尊是担心我?”
他轻声笑了一下。
晏清疏睨他一眼,不解他为何笑。
看懂她眼神中的疑惑,沈景湛小声嘀咕道:“还是第一次见师尊这样着急……”
晏清疏不冷不热道:“我听见了。”
顿了顿,她复又道:“你有什么想要跟我交代的吗?”
沈景湛稍微收敛神色,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她的问题。
片刻后,晏清疏听到他清朗的嗓音,一字一顿清晰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不敢再错。”
晏清疏没接话。
彼时风过林间,身后尘土被席卷而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后峰只有这一处荒地,她不喜欢这里,沙尘迷眼,亦会弄脏衣服。
但此刻的她无心顾忌这些,注意力全都在他的身上。
她闭了闭眼,似乎下定了决心。
晏清疏开口打破沉默,声音也像风一样轻。
“难过吗?”
“……”,沈景湛几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必强装不在乎,不难过的话,你也不会在这里。”晏清疏叹了口气,“能跟我说一说你的感受吗?”
沈景湛偏过头,没去看她,“我已经缓过了,师尊,我没事。”
又是这样逃避的姿态。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你躲不过的。”晏清疏口吻变得强硬。
“是弟子技不如人……今后会努力修炼的。”
还是一如既往地敷衍,他每次想掩盖什么的时候都会这样说,但这一次,晏清疏不想放过他,语气也因此有些咄咄逼人。
“除此之外呢?”
沈景湛的眸光里闪过几分纠结,“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师尊不会想听……”
晏清疏猜到了,她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平静:“告诉我,你怎么想,向我坦白吧。”
沈景湛灵魂中的神誓被牵动,即便主观抗拒,他也不能违抗,不能再躲。
被压抑许久的感情不受控地如潮水般涌出,他抗拒表达,内心却极度渴望。
理智的堤坝迅速崩溃,沈景湛再也抑制不住,眸中溢出偏执,声音不再平稳。
他眼中含泪:“我只是心有不甘。”
“我原以为,我只要师尊永远陪着我便好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多么自私卑劣,多么贪心不足。”
“师尊永远会关心师兄一点,永远和徐师叔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与莫长老笑口常开,却唯独与我常无话可说,连笑意也极少展露。”
“每当我终于找到你,你却总是匆匆离去。一次、两次、三次,我永远都抓不住你,也留不住你。”
“我好想让师尊的眼中只有我,好想与师尊一直一直在一起,好想与师尊名正言顺地并肩而行。”
“可那不过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沈景湛的声音在发抖。
一片寂静。
神誓的作用失效,沈景湛的掌心掐出一片青紫,他狠狠咬住下唇,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晏清疏,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向她坦明心迹的时刻,无数次构想她可能给出的答复,但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全无准备,措手不及。
他闭上了眼睛。
世界重归寂静,他浑身发冷。
如果要处决他,他也只愿冻毙在她的雪地里。
可预想的暴雪没有到来,眼尾一点温热化开,沈景湛一颤,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