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染风寒
三更天的乱葬岗,荒草没膝,月光被云遮得发昏。
两个灰衣太监拖着一卷草席,深一脚浅一脚蹭到突破下,草席边角垂下一片沾着血痕的衣摆,底下洇出的暗色在荒草上拖出一道痕迹。
前头那个松了手,草席砸在软土上,露出半张青白僵硬的侧脸。
“晦气东西,扔这儿得了。”
一个太监踹了草席一脚,嫌恶地抓起一把草疯狂地蹭手。
另一个催着他往回走,声音还带着颤:“快走吧快走吧,这地方阴森的很……”
只管扔不管埋,两人骂骂咧咧地提了灯笼往官道的方向去。
脚步越走越快,不多时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晃了晃,最终彻底融进远处的黑夜中。
坡下老槐树的阴影里,才慢慢转出两个人影。
指尖无意识刮着树皮,商晚望见坡下那卷被草草丢弃的草席,心口闷得发慌。
贺问澜小心地凑近,替她将身上的草屑拍打干净:“宫中的事已然了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也赶紧走吧。”
“等等。”
“你要做什么?”
忙伸手拦住她,贺问澜眉峰拧起来:“这处多年的陈尸没人处理,别沾上污秽。”
若是从前,商晚必不敢踏足。
可昨日冯纪活灵活现的抱怨声还响在耳侧,他也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转眼就成了一具冷尸。
一想到他被孤零零地扔在这荒坡上,任由野狗撕咬,商晚心口便堵得发慌。
轻轻拨开烂在身前的手,她不顾阻拦寻了根树枝上前。
夜里风大,吹的她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乱飞,贺问澜看着她单薄的肩背,咽下嘴里的话。
认命似地掏出佩剑帮她挖坑。
就着昏蒙的月光,他在坡后背风处挖了个浅坑。
佩剑铲土比树枝顺手的多,商晚细胳膊细腿使不上力气,早已经被他挤到一边。
可春日夜露重,土面冻得僵硬,饶是贺问澜手劲大,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夜风卷着寒气扫过来,他偏头压着嗓子打了个喷嚏。
“够了。”她轻声开口,也不知道他在季英殿守了多久,今天也算熬了个大夜,再吹冷风身子怕是受不住。
“这处没有人来,不用挖太深,浅一些也无妨。”
这处时常有宫里的人走动,商晚不便为他立碑,只简单地堆了一个小土包。
下次,一定来得及救下你。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才绕到城西的乔府。
晨雾笼着巷陌,瓦楞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白霜,院里还是上次来时的摸样——石缝里的野草又冒了几分,看不出任何有人来去的痕迹。
站在院角往西抬眼,一墙之隔的商宅落入眼中。
围府的禁军早撤了大半,只剩一队穿皂衣的老卒守在各处院门,抱着刀缩肩打盹。
商晚望着那处熟悉的屋脊,心口填满了不知名的情绪。
从前春日满园春色海棠落阶,冬日暖阁温甜蜜枣茶四处飘香。
如今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身旁传来一阵闷咳,拉回她的神思。
商晚转头,见贺问澜扶着廊柱,脸色苍白,先前已经被风吹干的额角又冒出一片水珠。
心软最终还是占据上风。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的胳膊,隔着衣料动都能觉出冰凉。
“屋里避风,先歇口气。”
正屋里桌椅虽然蒙着灰尘,却没多少尘土味。
为了保持旧日痕迹,木床上只有光秃秃的硬板。
商晚扶着他走到床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府中没有长辈,父亲也常年忙于公务,她几乎没有照顾病患的经验。
可再怎么说,他本就受风寒,再受凉恐怕会病情加重。
只是屋内没有热茶,她四处打量下,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将自己身上侍从的外衣扯下来铺在床板上。
“先凑活垫着,总比硬木板强。”
贺问澜挨着床坐下,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方才还只是发冷,这会儿骨缝里都泛着热意。
抬眼见她只穿了件单单衣,他哑着嗓子开口:“西厢房……床板底下,有秦颂藏的冬衣。”
西厢房窗纸破了半角,缝顺着缝隙往里灌,比正屋冷得多。
商晚此时也冻得手脚僵硬,硬撑着俯下身从床底摸出一件宽大的棉袍,可是只有这一件。
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指尖,她惊觉这样下去恐怕连自己也要病倒。
脚步在正屋门口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做不来抛下数次救自己于危难的恩人。
推开门,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贺问澜已经歪靠在床头睡着了,头微微垂向一侧,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墨发粘在脸颊一侧。
淡金色的晨光扫过他侧脸,眉峰处依旧拧成一团,哪怕睡着了也未曾舒展。
见他这幅样子,即使有一肚子话也问不出口。
商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展开棉袍小心翼翼地铺在他身上。
好在与其说这是一件冬衣,不如说是一床宽大的被褥,把他整个人裹住后还留有一片余地。
俯下去用手掌贴住额头,她被冻得冰凉的手瞬间被一阵滚烫包裹。
察觉到他苍白的脸上烧出两片不正常的绯红,商晚眉头紧蹙——烧的这样凶,得赶紧抓药才是。
可别说她的罪奴身份,就自己身上一身单衣素面,寻常人见了多少也要侧目。
何况晨时城门刚开,巡捕查得正严,贸然露面等于自投罗网、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就这样烧下去。
她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长姐给的布包,也不顾灰尘,把里面的小物件一股脑倒在桌案上。
粗棉的布料,吸水最好不过。
转身快步出屋,她在院角的草叶上接了满掌晨露,将布包拆开对折,一直到浸得湿透才拿进来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凉意刚覆上去,贺问澜眉峰便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商晚守在一旁,每隔片刻便重新沾一次露水,再用棉袍的衣角替他擦拭额上滴下来的汗水。
反复小半个时辰,他身上的热意才稍稍退了些,呼吸也跟着平稳了几分。
长舒一口气,商晚才觉自己腿脚已经冻得发麻。
熬了一夜的困意跟着翻涌上来,她眼皮沉得直打架,脑袋昏沉沉的发胀,全靠一口气撑着。
心道不妙,再冻下去不等他苏醒,她也要跟着病倒。
可原先身上的外衣此刻正被贺问澜压在身下,她试着用力拽出来,衣服却纹丝不动。
看他睡得安稳,怕惊动了他,商晚终究没再使劲。
安静下来才觉得寒气顺着骨缝里钻,她往掌心哈了口白气,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