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共生体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过迷蒙,也许是晴夏晚风旖旎、花气袭人,总之,一切迅速而混乱地发生了。
卫希礼将何黛拉从标本箱上抱下来,放在铺着防尘帆布的空地上。冰凉抵达之前,上衣的圆扣先一颗颗跳开了。
何黛拉舒展地躺着,毫不掩饰地用眼睛追踪着他,里面既有原始的悸动,也有悲悯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拯救者与被拯救者,警察与罪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最终都要落到这个最原始、也最真实的层面上。
被她这么看着,卫希礼的局促逐渐升级成慌乱。
他停下与衣扣纠葛的手,看着她衣襟下苍白的皮肤,看着上面那些旧伤新痕,最后才鼓起勇气,直直迎上她的眼睛。
“告诉我停下。”他眼中闪着幻灭的光芒,“说一个字,我就停下。”
不知怎的,这句话让何黛拉心里一恸。在这莫名的恻然驱使下,她把沾血的手指送到他唇上。
手指缓缓在脸上游走,酥麻如一道咒语,解开了缠在他心口最后的束缚。
远航之前,航海者总要俯下身,怀着满腔热忱摊开面前的地图,搜寻裂谷、溪涧与起伏的峰丛。
广阔的天地之间,几条新发的柳条滑腻腻地缠在一起,在名山大川间顺风遨游。
一阵疾风过境,石林被沸雨浇透,洞壑被巨流贯通。其中一条细柳在风中蜷成小勺,另一条不甘示弱,迎着它化作大勺。
可怜的两柄勺子,被一种陌生的疼痛吸在一起,不知该怎么分开,只能傻傻地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相反方向上。
小勺如同祈祷的圣女,双手交握在胸前;大勺好似圣女的虔信者,将那双圣洁之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会不会很疼?”虔信者关怀,圣女点头。
“要不要停下?”虔信者克制,圣女摇头。
于是神圣继续。
起初缓慢而浅尝辄止,继而急速又寻根究底。每一次叩问,都几乎抵达双方灵魂的尽头。
涓细的疼痛逐渐被繁复的浪潮取代,那浪潮一阵阵涌来,把炽烈和癫狂拍在岸上的两个身影上。
勺子早已不再是勺子,而是折椅、拱桥、十字架、蝴蝶。
圣女受伤的胳膊和腿在颠簸中阵阵抽痛,但疼痛似乎成了历劫功成的一部分。
虔信者捧出自己全部的赤诚,加持在圣女的脖子、耳垂和额头上,为她稍减渡劫的痛楚。
在她意识涣散之时,他呼唤她“黛拉”,不是“何黛拉”,只是“黛拉”。
大地被雨淋湿了一大片,那湿意又反过来洇透了贴着它的人。
在天地间所有气味之上,一种全新的气味升腾起来。随着它的弥散,何黛拉魂灵破裂,短促尖叫。
卫希礼还在做困兽之斗,终于在生死关头咬断锁链,向他新的天地和家园奔腾而去。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两副胸膛疲惫地起伏。
搅闹过的地方一片黏腻。卫希礼撑着手臂,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夹角,任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
何黛拉闭着眼,神魂未定,脸上空空茫茫。
她的身体和心灵刚经历一场暴烈的风雨,此刻格外脆弱,像一株饱受摧折后终于倒伏的植物,几处伤口同时在流血。
暗红的血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这种极致的对比化作强烈的罪恶感扑上来,几乎要把卫希礼撕碎。
但他同时也感受到了别的:一种扭曲的满足,一种离奇的愉悦,还有一种诡异的解脱。
他一寸一寸退守原位,等她像海葵那样收紧,才翻身坐起,机械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何黛拉依然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卫希礼俯身想帮她拢好衣襟时,她才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有多少力气拖住他,可残存的这一点力道,就足以让他停下。
“卫希礼。”
“嗯。”
“你能区分性和爱的,对吗?”
能吗?卫希礼不知道,因此不敢轻易答话。
何黛拉的眼睛始终闭着,威慑力却比睁着时更甚:“我想你有这个能力。”
“……是。”卫希礼被迫承认。
“刚才我们只是在确认。”她又变回那副刀剑难入的样子,“确认我们的关系已经无法用任何正常的词汇来定义;确认你对我,不只是保护或责任,还有占有;确认我对你,也不只是依赖或利用,还有允许被占有。”
卫希礼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有点恨她。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轻轻吻上她受伤的手掌。嘴唇触到伤口,尝到了血的咸腥。
何黛拉的身体微微一颤,终于睁开那双让人摸不着边际的眼睛。
卫希礼凝视着那片诡秘,在被吞噬之前抢回一点神智。
“疼吗?”
“嗯。”
“哪里疼?”
“浑身都疼。”
他咬了咬后槽牙,起身走到储藏室角落。那里放着他的夹克,是开始前脱掉的,他拿回来抖开,盖在何黛拉身上。
何黛拉蜷缩起来,把夹克拉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又找来药箱,慎之又慎地为她包扎好那几处伤口,将她的身体摆回原位。一切就绪,他静静躺在她身侧,没有很远,也没有很近。
起初,他听到极轻微的啜泣;后来啜泣变成嚎啕;最终,嚎啕归于沉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他再也没资格在“否定她”和“肯定她”之间犹疑了。
他们现在是共犯,是情人——如果她愿意承认的话——是不可分割的邪恶共生体。
她脸上泪痕已干,悲戚却一分未减,睫毛仍在不安地轻颤。
她在做梦。
卫希礼意识到这点时,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过度的情绪爆发和身体消耗犹如沉重的潮水,拖拽着他向下沉。
他抵抗了几秒,终于放弃,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梦境从声音开始:恒温箱持续发出的低鸣,以及剪刀剪开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看见何黛拉坐在工作台前,左臂衣袖卷到肩头,臂上贴着一块透明敷料,下面是异常的红肿,边缘已经发黑。
她正用一把细长的小刀,轻轻刮取发黑边缘的皮肤碎屑,放进一只小玻璃瓶里。
他寒毛倒竖,声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