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悲剧性示爱
卫希礼轻轻带上储藏室的门,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冷静,刚才的对话如同无数小钩子,拉扯着他繁杂的思绪——那些正义的,罪恶的,悲怆的,以及欢愉的。
必须离开了,快点回到家,冲个冷水澡,让低温把今晚的一切从脑海里赶走。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巨响从储藏室内传来,什么断裂,什么倾覆,还有什么发出尖啸。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推开门,与满地狼藉相撞。
一个五层标本架倒了,标本瓶、标本盒散落一地,各种液体泼溅出刺鼻的气味,玻璃碎成一地细齿。
何黛拉蜷曲在标本架旁,一只手还握着手电筒,光束朝天,照在天花板上。
她的左小腿被标本架压着,米白睡裤上洇开一片深色,不知是液体还是血。
卫希礼磕磕绊绊地冲过去,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将架子从她腿上抬开。
“伤到哪里了?”过度急切让他带上了哭腔。
何黛拉却很平静,除了呼吸难以避免地紊乱:“腿划伤了,还有手……”
她将右手从地上提起,轻轻挤了挤掌心的划痕,一些鲜血便涌出来。
“别动!”
卫希礼攥住她的手腕查看,却发现更严重的伤在手肘——被玻璃划破的衣袖下,一道更长的伤口已经浸在了血里。
他快速检查她的全身,又在小腿上找到了一条冒血的伤口,脚踝似乎也扭到了,已经有些肿胀。
“还能站起来吗?”
“试试。”
他扶着她慢慢站起,她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剧痛,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他倒来。
他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时隔十一年,两人的身体再度紧贴。
她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导到他身上,一如多年前一样冰冰的,但正在疼痛和惊吓的双重作用下逐渐发烫。
她的头发扫着他的下巴,呼吸就喷在他的颈侧,急促而温热。
他的手臂正环在她的腰上,对她纤细的身体轮廓感受无余,不似从前那般瘦骨嶙峋,而是一种成年女性的、柔软的曲线。
这个放肆的认知让他不知所措,犹豫间,何黛拉已经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让我自己走。”
她尝试迈步,可刚一挪动,脚踝的疼痛便凶猛袭来,她失去平衡,再度向他贴去。
这次,卫希礼清楚感觉到了她胸前的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服,压在他的胸膛上。
他们的心离得这样近,他生怕跃动的心惊扰了她,可那颗心不听话地越跳越快。
储藏室很暗,只有那支倒在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斜斜地照亮一片狼藉。
那些没有倒塌的架子上,一双双玻璃眼珠在晃动光影中反射着诡异的光,犹如无数沉默窥视的真实的眼睛。
“别动。”卫希礼警告着她,也鼓励着自己,“我抱你出去。”
不敢等她回应,他立即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这本该毫不费力,毕竟何黛拉的身体轻过干燥的芦苇,可卫希礼却觉双臂麻木,甚至带得整个身体都变得沉滞。
她顺从地接纳了他的好意,僵硬地被他抱着,手臂无处可放,最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卫希礼找准落脚点,几步将她抱离事故中心。
就在经过白鹤标本时——那具永恒展翅的鹤,奇迹般屹立未倒——何黛拉突然开口:
“等等。”
“怎么了?”
“它的翅膀……好像断了。”
卫希礼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影中,白鹤标本的右翅不自然地垂着,几根飞羽折断,软软耷拉下来。可能是固定翅膀的铁丝松脱了。
“先放我下来吧,”何黛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它。”
这个动作,这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在这一刻,成了压倒卫希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突然意识到,她关心那具标本的翅膀,远胜过关心自己鳞伤的身体。
就像她关心寂静证词的诗句是否精准,关心行动计划的细节是否完美,关心那些被她定义为污染源的人是否得到了生态矫正,但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会不会被警察抓住,不在乎……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保护她。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一具标本而已,”他冷冷地说,“摔了就摔了。”
“不是‘而已’。”何黛拉反驳,依然用那种平静的学术性语气,“它代表了湿地生态系统中的一个关键物种,它的姿态、羽毛状态、甚至破损的方式,都可以作为——”
“够了!”卫希礼打断她。
他放弃往门口走,而是转身,抱着她,大步走向储藏室最深处,那个手电筒余光勉强能照到的地方。
他将她放在一堆未开封的标本仪器箱上,纸箱表面粗糙,但足够结实。
何黛拉乖乖坐在箱子上,抬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灼人地亮。
“你在生气。”她陈述事实。
“对,我在生气。”卫希礼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箱面上,“我气你为什么不在乎自己!气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气你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你现在是哪样?”何黛拉塌下腰去,用那只血手帮他顺着气。
卫希礼看着她在他胸膛上摩挲的那只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猎豹一样的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扭曲,愤怒,充斥着无边的欲望和罪恶。
他现在是哪样,她再清楚不过。
“你随时可以停止,”她将血手收在膝上,“现在就可以。你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
“不……结束了你,也就结束了我自己,我回不去了。”卫希礼绝望地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成了你需要矫正的系统的一部分。”
这是他们从未触及的领域,关于反目成仇的可能性。
何黛拉竟认真地展开了思考。
良久,她道出自己的思考结果:“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了系统维持暴力的一部分,那么是的,我会,这是逻辑的必然。”
这个回答本该让卫希礼愤怒或恐惧,但他却感到一种病态的释然——她的确从来不开玩笑。
“那为什么不现在开始?”他开始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