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执缰
薛烛南驭马如飞,马厩的腥膻味混着干草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萧负雪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骑在马上还是飘在云里了。
他只知道这一路上,薛烛南没再钳住他的下巴,也没再掐他腰侧最禁不起作弄的地方,就这样一只手紧紧箍着他,任黑马跑得又快又稳。
可薛烛南越是安静,萧负雪就越是不敢放松。
这人从来都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方才在百官面前闹了那样大的一出,现下却一句话也不说,怕不是又在盘算什么折腾人的新花样。
“吁——”
禁苑的马厩与萧负雪想象中全然不同,光围栏就高近一丈,旁边还有好大一片草场。薛烛南在马厩外勒住了马,几个马倌立即争先恐后地迎了上来,静待摄政王吩咐。
萧负雪知道没人敢惹薛烛南不快,但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平日和缓许多:“本王要教萧侍君骑术,你们去挑匹性子最温驯的来,别教他受惊了。”
马倌们齐声应诺,正要转身去厩里选马,却被萧负雪出声拦住了:“王爷,负雪脚上有伤,换马不便,不如就骑王爷这匹骏马吧?”
萧负雪脚踝上的伤还在阵阵发疼,他确实下不了马,更不愿意换马。
毕竟,薛烛南让人选马,看似体贴,背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花招。新马轻省,他想怎么纵就怎么纵,想怎么磨就怎么磨,跑废了也不会心疼。
可这匹黑马就大不一样了,薛烛南骑术高超,平日里想必也十分爱惜。总不至于为了折腾他,生生累杀了座下爱驹吧?
“哦?小雪儿倒是会挑,看中本王这匹乌骊了?”
薛烛南的气息又从萧负雪身后贴了过来,吹得他耳后一阵发热。
“本王的马,脾气随主人,你也敢骑?”
萧负雪把心一横,努力忽略后颈处传来的痒意,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有王爷在马上陪着,怎么不敢?”
“哈哈,好!那便由你。”
薛烛南闻言,不由纵声大笑起来。令萧负雪意外的是,这人竟没继续冷嘲热讽,反而亲自把缰绳塞到了他的手里。
萧负雪下意识伸手握紧,只觉绳上尽是薛烛南手心余温,一下又一下地发着烫。
紧接着,那人炽热的胸膛又直挺挺地贴上了他的脊背,下巴也往前顶了顶,搁在他单薄的肩上,低声说道:“小雪儿,握紧了。本王手把手教你骑马,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萧负雪哪里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只觉一股更强烈的痒意从耳后炸开,连带着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薛烛南却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将他宽大的手掌从后方覆上来,包裹住萧负雪紧攥着缰绳的双手,带着他一点一点调整姿势。
这人的掌心又硬又烫,才磨了几下,萧负雪便有些受不住了,指尖顿时有些发软。
这下却惹得薛烛南贴得更紧了,像是怕他突然撒手似的,沉声道:“缰绳要握紧了,但别死攥着,莫让马儿以为你先怕了它。要想马跑得稳,你得比它还稳,慌什么?”
萧负雪明知自己心跳得飞快,却偏不肯叫这人看扁了,梗着脖子应道:“负雪没慌,只是还没摸透王爷这匹宝驹的性子罢了。”
“是没摸透乌骊,还是没摸透本王?”薛烛南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点破萧负雪这小小的嘴硬,只是又勾了勾手指,带着萧负雪重新摆正了位置。
“记好了,先踩稳马镫,膝盖贴紧马腹,腰上别端着,把劲卸下来。”
“你越僵,它越颠你,若是一头摔下马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萧负雪自幼习舞,腰腿柔韧,远胜常人,只是从未将这些功夫用在马上。经薛烛南手把手提点后,很快便牢牢稳住了身子,腰杆不再僵着,呼吸也渐渐匀了起来。
“倒确是块骑马的料。”薛烛南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你这腰腿上的本事,比本王想的还要中用些。”
薛烛南话音未落,双腿就轻轻一夹马腹,催着乌骊在草场上小跑起来。
马蹄一起,萧负雪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乱了,那只扭伤的脚踝别在马镫里,一下一下地磕着,痛得连小腿都开始发麻了。
更糟的是,他手上也没讨到半点好处。原本柔嫩的掌心被那根粗粝的缰绳反复磨着,没多久就蹭破了一层油皮,两只手掌都红得厉害。
嘶——
萧负雪疼得重重吸了口气,但他更不愿意被薛烛南看轻,无论手脚如何疼痛,嘴里都是一声不吭,只全力用没伤的那只脚稳住重心,一点点调整腰身,把控缰绳。
薛烛南倒是反常地极有耐心,而且教授得极有章法,什么时候该松缰,什么时候该加鞭,一桩桩讲得极细,比话本里那些含糊其词的骑射口诀强了不知多少倍。
到了后来,萧负雪甚至觉得,身后这人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跋扈无礼的摄政王,只是一个正在耐心教他骑马的好师父。
“悟性不错,是个骑马的好苗子。假以时日,未必比本王那些亲卫差。”
练了半个时辰之后,萧负雪已经能跟上乌骊小跑时的节奏,薛烛南竟也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
萧负雪更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下一刻,他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薛烛南不仅松开了他的手,还翻身下了马,将缰绳单独交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小雪儿总靠着本王怎么行?你便自己放开了跑一圈,让本王看看小雪儿到底学了几分本事。”
嘁,这人可真是麻烦。
萧负雪在心中暗暗腹诽了一阵,却也不敢真将“不”字说出口,只得压着满腹怨气,将缰绳在手里多绕了一圈:“那负雪便献丑了,若有哪里不好,王爷可别笑话。”
“笑你做什么?”薛烛南抱着双臂,嘴上说不笑,脸上的笑容却分明已经藏不住了,“方才不是骑得挺好?”
萧负雪懒得再和他斗嘴,当下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双腿轻轻一夹,催着乌骊向前小跑起来。这马不仅神骏无比,还极通人性,马蹄落地时又轻又稳,像是在主动体贴背上的人。
萧负雪心下一宽,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手上缰绳一抖,便催动乌骊发足疾奔,霎时跃出丈余之远。
风声从他耳边呼呼掠过,把他披在肩头的长发全吹散了,顺风直飘起来,像匹被人随手抖开的乌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