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陈家

陈月娘听到了王瑶娘的吸气声，她紧抿嘴唇，点了点头。

陈朝灭亡之时，陈家没有像其他世家一样跟随司徒萧准南下，而是选择与大将军刁文虎合作，护送三皇子逃亡邺城，在邺城扎根。

皇帝与刁文虎互相制衡，给了陈家机会，他们抓着机会迅速发展，当时的北陈朝廷里，有一半的都是陈家的子弟与门生。

北陈貌似成了陈家的一言堂，这才走上了灭亡，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霍准是历史上有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和政治家，他具有极强的政治意识，极深的文学造诣，所以当年他提出南下时，众多世家争相跟随。霍准靠着这些士族稳固下了对南方的控制，同时也被士族所掣肘，相比于北陈因为朝中缺人，所以广纳贤才、任用寒门的情况相比，南陈的朝廷慢慢成为了一潭死水。

北陈的朝堂这边自然是精彩得多。

刁文虎扶持哀帝第三子登基后，以为可以效仿前朝某位大将军，过一把摄政专权的瘾，却没想到他的小君主也读过史书，想效仿前朝某位少帝，反制刁文虎。两个人如意算盘打得都很好，但两个人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脑子。

他们两个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其他人都是饭桶，所以常常吵个不可开交，从宫殿门口摆放什么花，到何时南下攻打伪朝，都要吵个遍。

官员们起初还会认真提建议，后面发现这两个人就是纯爱吵架，事情到底怎么处理的根本不关心，只要能完成就行。渐渐地他们也就不过问了，每次上朝都自备书案，一边批写公文聊家常，一边听小皇帝和刁文虎在上面唱念做打。

各个部门的人都待在一块公办，有事当场就商量了，偶尔在两个人吵累了的时候才会由陈家人挑几个无关紧要的事情禀上一回，办事效率比先帝在时高多了。

就连小吏们也轻松，找上官盖章再也不用到处跑了，还不用担心其他部门卡章，敢不给盖章，自家上司一叠公文就先扔过去了。

北陈朝廷行事随意，连南陈和北面的游牧民族都有所耳闻，认为北陈就是纸糊的老虎，不足为惧。南陈忙于建设教化，所以无暇也无力做点什么，但游牧民族们就不同了，草原生活本就艰辛，一年冷过一年的气候更是雪上加霜，与其在草原上等死，不如南下一搏。

怀着这样的想法，匈奴、鲜卑、乌桓、北狄等屡屡犯边，消息传到邺城后，刁文虎大怒，勒令陈家备好粮草，带着大军把南下没南下的游牧民族都打了一遍，打得对方落荒而逃，表示每年都会进献贡礼，才回来继续和小皇帝吵，就这样一直吵到小皇帝步入中年，吵到刁文虎寿终正寝。

北陈以刁文虎的死为界限，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政通人和、君臣相宜，甚至能被称为小盛世，刁文虎死后，北陈便急转直下，直至灭亡。

刁文虎死后不久，小皇帝也跟着驾崩了，随后登基的就是著名昏君北陈炀帝，他自命不凡，想要超越父亲与外祖父，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然而他插手朝政的后果就是国库空虚，军队松懈，百姓苦不堪言，朝中一半官员被杀，另一半在陈家的庇护下艰难生存。

这一次虎视眈眈的游牧民族再南下，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

邺城城破，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鲜卑率大军围住邺城时，陈家家主陈堰提着北陈文帝曾赐下的尚方宝剑，走入皇帝寝宫的地道之中。

年仅十九岁的北陈旸帝被狼狈地按住，不管是破口大骂还是跪地求饶，陈堰都不为所动，直到北陈旸帝哭累了，坐在地上擦眼泪。他说：“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不想死。”

陈堰提着剑来到少年帝王面前，托着他的头颅轻轻叹息：“是臣之过矣。”

他不应该教北陈炀帝帝王之策，而是应该将他养成一个米虫，就像先帝那样，虽然愚蠢，但不会搅乱朝局。是他错了，他太过自大，以为自己会教出一代明君。

北陈沦落至此，皆为他之过，他该赎罪。

陈堰斩断北陈旸帝的头发，将其五花大绑，带至宫门前。他看着端坐于马上的鲜卑皇帝，一丝不苟地行礼，将北陈炀帝献给鲜卑皇帝，请鲜卑皇帝接受陈家的归顺。

鲜卑皇帝眯着眼看着陈堰，良久之后他翻身下马，快速来到陈堰身前，亲自将他扶起。

鲜卑皇帝比北陈旸帝更了解这位北陈司徒，他们能成功打进邺城，可不仅仅因为鲜卑儿郎英勇，还要感谢北陈旸帝，潜伏在北陈朝廷的人只是稍加挑拨，北陈旸帝就立刻与陈堰离了心。

若是可以，鲜卑皇帝更想等到北陈旸帝敢杀了陈堰那天再南下，但北陈旸帝对陈堰既畏惧又依赖，能对陈家门生和陈氏子弟出手，却不敢对陈堰怎么样，所以鲜卑皇帝当机立断，在陈堰试图夺权时挥师南下。

为此他不惜拉上北狄首领，以未来与北狄分权的代价求得援军，因为再多耽搁一刻，陈堰或许真得会扭转北陈的命运。

汉人在这片土地上呆得太久了，已经不懂的珍惜了，鲜卑皇帝窥伺多时，认为这片土地该换一位主人了。

不过鲜卑皇帝也明白，要想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留下来，少不了汉人的帮助，作为敌对者，鲜卑皇帝无疑最忌惮陈堰，但若是成为他的臣子，又有谁能比陈堰更合适这个位置呢。

鲜卑皇帝尊陈堰为太师，许以陈家在北陈时一样的地位，将陈堰的女儿纳为贵妃，为儿子下聘陈堰的孙女，并在陈堰的建议下，放弃邺城，入主洛阳。

陈堰为鲜卑皇帝出谋划策，帮他治理北方，并为他提供稳定之后攻打的南陈方案，鲜卑皇帝对陈堰从最开始的提防慢慢转为全然信任，朝中大事、官员选拔全都交给了他。

陈堰俨然已经成为了鲜卑的家臣。鲜卑贵族看他不顺眼，被迫归顺鲜卑但心向大陈的汉臣觉得他卑劣，就连很多陈家子弟和门客也是这么认为，但陈月娘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过。

世人曾短暂地将陈堰戏称为“三姓家奴”，嘲讽他三次择主，北陈亡了投鲜卑，鲜卑走了又投镇北。

直到萧拓公开向陈堰道谢，世人才知萧拓能有如今其实是多亏了陈堰。

萧拓攻下邺城之后才自封为镇北王，但在这之前，他已然小成气候，在鲜卑这里挂上了名号。

萧拓的成长过快，且几乎没有阻碍，不少鲜卑贵族质疑陈堰有二心，故意纵容萧拓成长以对抗鲜卑帝国，所以联合起来对陈堰发难，鲜卑皇帝也对他审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