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告别
荒漠彻底崩塌，空间之外的狂风呼啸而来。
她摊开手，蜃最后一缕稀薄的雾气在晏清疏的手心中停留，轻飘飘的，像将干未干的水珠。
背后有风吹来，晏清疏下意识地合拢指掌。风卷着她鬓角的碎发，擦过她的唇角，沙砾划过她的侧脸，她后知后觉地抬手，向着风的方向，虚虚一握，然而她什么都没抓住，那缕薄雾消逝在她视线的边际。
晏清疏没动。
怅惘还未来得及抵达，心脏先一步狂跳起来。
魔核……没有出现……不在蜃的身上。
“师尊，我们快走！”未等她消化这一信息，池龙见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原地。
晏清疏踉跄了一下，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尾随池龙见和樊与，御剑一头撞进天空边际巨大的裂隙中。
裂隙像极了猛兽利爪刨开的伤疤，而身后的山河却像镜面一样支离破碎，一块一块地从高天脱落——一同沉沦的，还有悬挂已久的太阳。
眼前的天际在膨胀，身后的山河在解离。
狂风正是自裂隙中卷出，越是靠近，排斥力越强。
晏清疏将脸埋在手臂里，身体重心前倾，凝出的屏障阻挡了狂风，晏清疏神识恍惚，难以凝神抵御，纵然修为深厚，灵力却滞涩于一处，叫她无法再前进分毫。
池龙见和樊与的声音被风声搅碎，模糊不清，耳畔只有衣袍被风吹鼓的猎猎声。
晏清疏勉强抬眼，在这片晦暗不明的深邃中，池龙见正在向她靠近，身体后倾，向她伸手，嘴巴一张一合，神色急切。
晏清疏抵着狂风凭着本能去够他的手，指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池龙见猛地朝她的方向一扎，就快捞住她的手时，晏清疏的心跳骤然漏拍。
有什么力量击中了她的后背，灵力屏障刹那消失，狂风直击面门，晏清疏的视线晃了一下，看到池龙见惊恐的神色，和飘摇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天幕黯淡无光，她自高空坠落，掉入了另一处黑暗之中。
口腔中有什么东西溢出，随即被风卷走，她只来得及捕捉那一点红色。
她吐血了吗？
来不及思考，耳畔传来异样的碎裂声，还有系统音，她这次听清楚了。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万籁俱寂。
晏清疏阖上眼睛。
……
“醒醒。”
有人在叫她，声音好耳熟。
“晏清疏，快醒醒，别睡了！”
是谁在喊她的名字？好陌生，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她好累好累，想再休息一会儿。
“再不醒，你就醒不过来了。”女人的声音陡然转冷，激得晏清疏浑身一抖，这才拧着眉头睁开眼睛。
入眼没有刺目的光线，有人温柔地挡住她的眼睛，等她慢慢适应，再轻轻地收回手。
眼前一片灰黑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眉目疏淡，脸色白得像褪了色。
她眨了眨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晏清疏有些懵：“……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她立刻反驳：“分明是你借用了我的身体。”
晏清疏“啊”了一声，低头思考片刻，却没想出什么所以然。
记忆中最后的片段，是她被什么东西击中，然后坠入了崩塌的荒漠中。
她没能从裂隙中逃脱，也不清楚荒漠崩塌后，虚无的空间链接着哪里。
这么一瞧，她难道又坠入另一重幻境了？
不然怎么会看见自己跟自己说话呢？那人还说是她借用了她的身体，以为自己是原主吗？
等等。
晏清疏抬头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挺有神的啊，不像徐来说的那样。
“晏清疏”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对，就是你想得那样。”
晏清疏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好了好了，你现在神识不稳，是不是觉得思绪像被凝固了一样，想不通事情？”
晏清疏点点头。
“对，所以你听我说就好了。”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极为肃穆，连语气也郑重几分。
“我原本只剩下一缕残魂，系统的存在完全压制住我，以至于我一直无法和你沟通。但方才，你强烈的情绪波动和神识受损，让我这部分沉睡的残魂醒来，为了骗过系统，我暂时按兵不动，直到刚才，你完成了系统的任务，它对你的监管放松，加上你身受重伤，它与你的联系变得微弱，我才能暂时借助你的灵魂与你说话。”
“也幸好你对我没有敌意，我留下的残魂才能得以与你的神识融合，进入你意识的最深处，但这也会导致我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你灵魂的痕迹，最后，连这缕仅剩的残魂也要消散啦。”
她语气轻快，好像死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晏清疏眨眨眼，“你不会怨我吗？”
眼前的人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摊了摊手，“坦白说，如果我真的还活着，那我一定会恨你的。”
然后她凑近了些，似乎期待晏清疏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晏清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遗憾地撅了撅嘴。
“很遗憾，那个心怀怨恨，充满执念的我，是真的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严格意义上只是我性格里最美好的一部分，不算完整的我。所以，我不会怨你，相反，在我将自己的美好单独剥离出来的时候，我大概就会猜到那不会是一个好的结局。怨恨最是能蚕食理智，叫人变得无比疯狂。”
晏清疏打断了她：“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的想杀池龙见吗？”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的确想杀池龙见。不仅是因为他的父亲杀了师尊，更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锚点。我恨过他，但真的想杀他的，只有这一世。”
“这一世？”晏清疏此刻更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能勉强跟上她说的话。
“对，有一次死后，我发现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但那一次我却重蹈覆辙，到头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和师兄相继死去，却无能为力。”
“……”
这回惊讶的反倒是她，“你不意外吗？”
晏清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听到徐来会死的刹那，她为什么这么平静。她应该难过的，可不知为何，她很平静，甚至有种审视自己的冲动。
情绪功能竟然也有失效的一天，晏清疏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晏清疏”绕过了这个话题，“后来我惊喜地发现，我再次重生了。”
晏清疏却蹙起眉。
“每一次重生，我都试图救下师尊和师兄，每一世我都失败了。仇恨和不甘蒙蔽了我的双眼，后来我终于知道，有更高维度的力量在阻挠我，它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什么都瞒不过它。”
“我逐渐发现了事情的规律，无关池龙见的事情，它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有有关池龙见，它就会以各种形式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抹除或篡改我的记忆。为了骗过它，我将师尊给我的剑穗存放在木盒中，留下引导自己的线索，将溯影阵的书籍留在藏书阁，然后将自己前世所有的记忆封存，连带着记忆里最后的一点美好。”
晏清疏接着道：“你想抛掉所有的恻隐之心，却没想到，即便动了杀心，下手时却仍有犹豫……”
“哈，不如把那看作将死之人最愚蠢也最可悲的赌注吧。”她笑着打断晏清疏，“但我其实赌赢了。”
晏清疏偏过头去，“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清疏。”她笑着说，“看在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的份上，让我把话说完。”
晏清疏看得到，她的身体在消散。
“其实我也没想到，那部分被封存的记忆能残留至今，我猜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