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个使用者
维护。
沈柚看着那枚小小的方章,没有把房态卡抽出来。
她先拍了一张照片,连同卡槽上方的房间号一起拍进去。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握着自己的入住凭证往回走。
走廊里的布草车已经停了。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旅馆的灰色工作外套,袖口折到手腕,里面是件没有图案的深色上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外套下摆。
沈柚经过时,女人正低头核对夹板。
她没有抬头招呼住客,也没有像前台那样询问房号。
沈柚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纸上一掠而过。
最上面一行,恰好写着二一七。
她停在距离布草车两步远的位置。
“您好,您负责二一七的维护吗?”
女人抬起眼。
她看起来不比沈柚大很多,神情却很静。那种静不是故意摆出的冷淡,更像在对方开口以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话留到了必要的时候。
她先看了一眼沈柚手里的钥匙牌。
“房间有什么问题?”
“窗边渗水。另外,门后的使用人数是二,但我的入住凭证只有一个人。”
女人没有立刻解释。
她看向沈柚身后紧闭的门。
“你把行李放进去了?”
“刚才放在门边,已经拿出来了。”
“床呢?”
“没动。”
女人将夹板上的一角纸翻过去。
“渗水去前台登记。使用人数,让她给你看对应项目。”
沈柚点头。
她原本就准备去前台。
只是眼前恰好有一个能核对的人,才多问一句。
“维护占一个使用人数?”
女人看了她一眼。
“这里的‘使用’,不一定指住宿。”
沈柚低头看向照片。
的确。
她在看见数字不同时,第一反应是房间里多登记了一个住客。可自己的凭证写的是入住人数,门后的卡写的是使用人数。
两件事可能有关,却不能因为数字不同就直接认定哪张是假。
“谢谢。”
女人没有接这句道谢,重新低头看夹板。
沈柚也没站着继续问。
她背着包下楼。
前台只剩下贺青禾。
其余几名住客已经拿了钥匙,沙发旁有一个没带走的纸杯,杯底留着浅褐色的茶水。
沈柚等经理写完手里那一行,才将入住凭证放在柜台上。
“二一七的窗边在渗水。还有,房态卡上的使用人数是二,我想核对对应项目。”
她没有说有人骗了她。
也没有把照片先拍到对方面前。
贺青禾抬起头。
“漏水我知道,今天安排过维护。”
“目前还在滴。”
“墙里潮,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我想登记现状,免得退房时算成我造成的。另外,能看一下维护时间吗?”
贺青禾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随后,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房务记录。
二一七那一页分了几栏。
住客占用,一人。
日间维护,一人次。
预计维护结束时间,十八点。
下面的完成栏空着。
沈柚逐项看过去。
两个使用者,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被安排进入房间的维护人员。
这不意味着两个人都能过夜。
她想起大厅的入住须知。
保洁与维护人员不得在客房过夜。
“维护没有结束,房间已经可以办理入住?”她问。
“没有停房。”贺青禾说,“处理的是窗边,不动床。”
“如果到晚上还没处理完呢?”
“到时候看实际情况。”
沈柚没有接受这句模糊的话就离开。
她指了指空白的完成栏。
“现在还是未完成,对吗?”
贺青禾低头。
“对。”
“那请把渗水现状记进去。我可以等维护结束再整理床,完成以后再确认。”
前台安静了几秒。
最后,贺青禾拿起笔,在备注处写了“窗侧渗水,待处理”。
她没有让沈柚签已经维修完毕。
沈柚确认记录内容,才把凭证收回去。
“如果进房维护,需要我一直在场吗?”
“不必。东西自己收好,贵重物品别离身。”
“维护结束后,我回来核对。”
贺青禾合上册子。
“可以。”
沈柚回到二楼时,那辆布草车仍停在原处。
长发女人从车下层取出一只塑料盆,旁边放着折好的吸水布。没有复杂的维修设备,也没有沈柚想象中的工具箱。
她正在看墙面水痕。
从走廊转角一直延伸到二一七附近,颜色深浅不同。
沈柚走过去,将前台给出的维护时间与登记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女人听完,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背包上。
“你准备一直背着?”
“暂时。”
“维护结束前,别放地上。窗边的水可能沿踢脚线过去。”
沈柚看了一眼房门。
“需要我开门吗?”
“需要。”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先站到一边。
女人没有抢先进。
她等沈柚确认房内状态,才拎着盆走进去,将盆放在渗水的位置,随后把吸水布铺到墙边。
动作熟练,却并不急。
沈柚靠门站着,背包还在身上。
她看见对方抬头观察水滴间隔,又走到窗边,用手背靠近墙面,但没有随便去碰窗锁。
几滴水落下来。
女人将盆挪了一点。
正好接住。
“这里今天才漏?”
沈柚问完,自己先补了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主要想判断床边会不会湿。”
“床暂时不会。”
女人没有回答前半句。
她说完,从夹板上抽出一张薄纸,低头写了几行。
沈柚没有探过去看。
对方显然不打算和刚见面的住客闲谈,她也没必要为了消除不安,把每一句话都问出一个完整故事。
屋里只剩水滴声。
过了一会儿,沈柚终于将背包放到门边的椅子上,自己仍站着。
长发女人抬眼看了看,没有阻止。
“你叫什么?”沈柚问。
“登记在前台。”
“我不是要替前台核对。”她说,“只是以后叫人方便。一直叫‘您好’,听着像我每次都在准备投诉。”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她看向沈柚。
沈柚也看着她,神情很坦然,没有故意笑着套近乎。
只是觉得在同一个房间里做事,总该有一个不那么生硬的称呼。
几秒后,女人说:“江晚岑。”
沈柚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柚。柚子的柚。”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住宿凭证,没有拿出来。
“前台可能已经写过了。”
“看到了。”
江晚岑说完,继续低头。
沈柚没有因为这个简短的回答觉得受冷落。
名字已经知道。
剩下的,可以以后再说。
江晚岑写完维护情况,拿着夹板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梯那边传来脚步。
贺青禾上来了。
她站在二一七门口,看见地上的盆,眉头轻轻皱起。
“还没弄好?”
江晚岑将记录递给她。
“水不是从窗缝进来的。先处理上面的来源,否则只能接。”
“其他房间都没说。”
“这间在滴。”
贺青禾看了眼墙面,没有往上看。
“先把床边擦干,今天不能一直占着。”
沈柚站在椅子旁边,听得很清楚。
对方更关心房间是否能正常使用。
江晚岑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完成。
“可以做临时处理。记录按未解决填写。”
“这么一点水,客人能住就行。”
“能住和修好,写在不同栏里。”
江晚岑语气没变。
她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拿什么道理压人,只把笔递到贺青禾面前。
“你确认继续开放,我按现状维护。”
贺青禾没有接笔。
两个人隔着门口站着,空气忽然显得很窄。
沈柚看向那份记录。
她不清楚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约定。
但自己的房间情况,她可以说清楚。
“我目前还没拆床上的用品。”她开口,“窗边持续渗水,我已经在前台登记过。维护只能临时处理的话,我这边也只确认临时处理。”
贺青禾转头看她。
沈柚没有躲开目光。
她没有替江晚岑保证什么。
只是不会把没修好的东西签成已经修好。
片刻后,贺青禾拿起笔,在房务记录上做了修改。
“先用着。晚上有变化,再下来。”
她将夹板递回江晚岑。
“别耽误其他房间。”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沈柚看向盆里积起的一点水。
她原本还想问能不能换房。
现在至少知道,即使换房,也得先弄清楚换来的那间有没有新的问题。
她没有急着追出去。
江晚岑将记录重新夹好,开始收拾剩余的布。
“谢谢。”沈柚说。
江晚岑没有抬头。
“维护是我的事。”
“我说的是你没有把这个写成修好了。”
女人这才看了她一眼。
“那也不是为了你。”
沈柚点头。
“我知道。你也不想多背一条不实记录。”
江晚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没说猜得对,也没纠正。
只是将一块干燥的备用布放到椅子旁边。
“盆满之前,去前台报告。别自己把水倒到走廊。”
“好。”
沈柚记下。
她不会把这句具体提醒当成无条件真理,但眼下确实没有理由把来源不明的漏水泼到公共区域。
江晚岑拎起剩余物品,准备离开。
门口却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在这儿啊。”
是与沈柚同车来的格子衬衫男人。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房卡。
“我那边没毛巾。前台说找你。”
江晚岑看了一眼他的房号。
“布草车上有。按房间配额取。”
“你帮我拿过来吧,我先去楼下。”
男人说完,把房卡往她手边递。
江晚岑没有接。
“你自己开门。”
“你们工作人员没钥匙?”
“要进客房,有另外的记录。”
男人有点不耐烦。
“就放个毛巾。”
江晚岑站在原地。
她的头发垂在肩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不回答的沉静,让男人后面准备说的话停了一下。
最终,他把房卡收回去。
“行,我拿。”
布草车的轮子在走廊上响起来。
沈柚看着江晚岑离开,忽然注意到,她的灰色外套上没有工牌。
只有靠近口袋的位置,缝着一小块布标。
维护。
与房态卡上那枚方章一样。
她收回目光,没有追着问。
刚认识的人不愿解释身份,可能有很多原因。
她知道对方的姓名,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