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入城
次日，稚阳又来参与军议，与哥哥和夏棐一同商议部署。这次，全盘计划中终于有了一处属于她的位置，她也将每一步都牢牢记在心中。
只是夏棐语气虽然冷静，声音却越来越有气无力，话到后半，不得不几次停下压着咳意。
景阳也听出他身体逐渐不支，计划基本定下之后，便让夏棐先回去休息。
军议结束后，稚阳忧心夏棐，匆匆赶来找他。
一靠近马车便闻见一股药气，原来他正坐在车辕上好好喝药，稚阳这才放心了一些。
陆珩在旁边接过空药碗，“大人，公主来了。”
夏棐微微抬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眉眼间却有些虚无缥缈，人像一团快消散的雾气。稚阳只想赶紧上前给他拢一拢。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他勉力开口，“还好。”
稚阳不满道：“什么时候都是没事，还好，无妨……你声音都这么哑了。”
夏棐又无奈笑了笑。
“你怕我担心你？”
夏棐点点头。
稚阳索性在他旁边蹲下，“刚才军议你说了很多，接下来你就听我说，好么？”
夏棐又点头。
“你是不是担心我进武州冒险？”
夏棐垂首，稚阳握住他的手，冰凉无比，像捂不热的冰块。
“夏棐，我现在是挺爽快的，你总算知道，听说你要去换陆朝明，我是什么心情了。”
“稚阳……”
“你养养嗓子，别说话。”
夏棐摇头道：“是我把你推到这里，若是你有事，我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稚阳低头看着他的手，薄薄一层肌肤下透着淡蓝的静流，即便带着消不去的伤痕也仍旧好看，她忍不住揉搓他的指骨，想了半天，终于抬头。
“夏棐，我忽然想到之前在旧书屋的诗集里胡乱翻到一首诗。”
夏棐因她念头的跳跃呆了呆，“什么诗？”
“那首诗的来历是这样的，从前有个千金大小姐，心血来潮想学骑马，非要逼马夫教她，谁知后来她自己骑马出去郊游，不小心从马上跌死了，本来怪不得那马夫，但马夫自己怪自己，最后郁郁而终……诗人替他不值，就写了一首诗，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首诗说：千金坠马寻常事，何须自苦付一生。”
夏棐笑问：“旧书屋里真有这样的诗么？”
“真的有，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夏棐翻手，反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
稚阳轻声道，“日后我若是有什么好歹，是我自己倒楣，也是我自己选的，你不许自己怪自己。”
———
景阳双手撑在案几上，又在对着远安门的部署思考，抬头叫侍卫进来。
“去找西南军派来的那几个探子，把领头的带过来。”
那领头的探子一进来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景阳咳了一声，那人连忙喊饶命。
景阳顿觉好笑，“你怕我做什么？西南军的敌人是祁军，我是祁军吗？”
那人满脸湿漉漉的汗水，抬起头来。
“竟然心虚成这样，荣王爷派你们来干什么的，他还当不当我是盟友？”
那人连忙招认：“是荣世安将军让我们来监视萧军动向……没说别的……”
“他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他。”景阳甩出一封密函，落在那人手边。
“回去给荣世安报信吧，顺便告诉他，他是我的盟军，我需要他给我帮忙，而不是给我坏事。”
———
攻城计划定下之后，景阳传信于岑榭欢，很快就收到回信，陆家还送出一个叫何淼的牙人，帮稚阳进城。
由何淼作为向导，稚阳带上松春和百仙，还有一队侍卫假扮成赶路的客商，赶到武州东南十五里外的赤女湖，此处广袤数十里，林静湖深，风景倒是极好，湖里鱼很多，岸边皆是芦草柴禾。
沿着湖岸去寻，在一片浅滩芦荡里，见到几十只船首尾相连，连成一片水栅。
船上家家户户挂着串串腌鱼和晾晒的衣物，何淼说赤女湖水户多属贱籍，不许在武州城中置产落籍，只能世代在船上居住，靠捕鱼卖鱼为生，在武州城地位低下，唯有陆家平时给他们施些恩惠。
何淼安排好一艘渔船，雇两个熟悉水路的水户撑船，又向几家水户收了几桶新捕上来的鱼，搁在船舱里。
随后稚阳买了三身水户晾在外面的衣裳，跟松春百仙两人一起在船舱换好以后走出来，三人互相看看觉得还是有破绽，便用鱼篓下的湿泥抹在身上，沾了一身鱼腥。
稚阳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张嘴就吐出来，暗自怪自己太娇气，这点小事都忍不了，又让松春和百仙看笑话，扭头看她俩时，松春已经呕了一次，百仙闭上眼，生无可恋地笑笑。
稚阳命其余侍卫在此等待之后听令再进城，她们三人没有在赤女湖耽搁太久，当夜就出发。渔船顺着一道小水汊，天微微亮时来到武州一道水门，一道铁栅顶着水门穹顶，直直插入水中，拦得严严实实，水门上有装备齐全的祁军举着火把巡逻，何淼大声通报，一个守卫跳到船上。
何淼递上一块陆府的牙牌，那守卫显然认得他。
“怎么今日这么早就来送鱼了？”
何淼陪笑道：“军爷，武州关了这么久，老夫人想吃赤女湖里最鲜最腴的鳊鱼，与腊肉同蒸，油脂渗到鱼肉里去，老人家冬天就馋这一口，这不我昨日去了趟赤女湖，今早就给送来了。”
守卫拿火把在船舱里照了照，里面腥臭非常，一只晃晃荡荡的木桶旁瑟缩着三个衣衫单薄的小姑娘，被火把的光亮刺得连忙往里缩，一个个都像担惊受怕的小鹌鹑似的。
“嚯，这么多人，陆家买的吗？”守卫眼睛在少女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上打量，戏谑地笑笑。
何淼忙道：“可不是，这不是围城刚解，老夫人有心做善事，从赤女湖买几个丫头，让她们以后脱离苦海。”
守卫用刀柄在船内敲敲看看，没什么异常就上去，不一会水中的铁栅吊起来，何淼向守卫作着揖，几个船夫忙把船摇进了城内的水道，停靠在陆家的埠头。
稚阳往外看，天还未亮透，武州密集的砖墙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