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盲区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一点冷光从门缝溢出。卫希礼推门而入,沐浴在那片光中。
何黛拉背对他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冷光在她脸上大盛。
他向她走去,停在她向后投射的影子旁边,没有踩上去。
“有人向外界投放了林闻韶日记的复印件。”
何黛拉停住触摸板上滑动的两指,回过头来:“什么时间?”
“昨天凌晨,手法很隐蔽。”他盯着电脑屏幕,“这是什么?”
屏幕正播放着运动相机的录像——海因茨的视角,画面中一个红色的背影正在浓雾中移动。
红色背影的主人拖动进度条,让画面退回到五分钟前。
“海因茨在进入湿地前就开了相机,应该是想记录生态考察过程,作为后续法律程序的证据。雾太浓,主要拍到的都是背影和侧脸。”
录像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专业而平淡,没有任何异常。
“你当时就知道他在录像?”
“不知道,但我假设了所有可能。”何黛拉快进到最后一段,雾气浓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轮廓。
卫希礼盯着那轮廓辨认。确实,即使是最先进的人脸识别技术,也无法从这样的画面中提取可用的生物特征。
“但你露了声音,”他指出,“你的声音在录音里很清晰。”
何黛拉关掉视频,从右下角的任务栏调出一个音频处理软件。
声波纹谱在屏幕上跳动,她点击播放,方才录像中的女声已经变质,频率随之偏移。
“这是……?”卫希礼的疑惑难以掩饰。
何黛拉从旁边拈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装置,递到他面前。
“微型实时声纹调制器,贴在喉结下方,就可以改变声带振动的谐波结构。这点差别在声纹对比中会显示‘高度相似但不完全匹配’,法庭上可以解释为设备失真或环境干扰,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卫希礼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质感,一如他的心境。
“博物馆下个月要加装全覆盖高清监控,”他把那东西放回桌上,“元支……特意提醒我的。”
“预料之中。”何黛拉靠在椅背上,右侧近在咫尺的台面上摆着一只猫头鹰标本,她将手搭在它的背上,像搭着扶手。
“你知道?!”卫希礼今夜始终处在疑惑和震惊中。
“文旅局的数字化项目上个月就公示了,我原本还有半个月缓冲期,现在看来,他们准备提前了。”
“你打算怎么办?”
“像这样。”何黛拉按下手边的开关,储藏室骤然亮起。
卫希礼这才看清,储藏室的陈设已彻底改变,墙面被清空,线路裸露,几个位置标记了测量点。
“安装工会本能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比如墙面干净、没有遮挡、附近有电源的位置。”
她从电脑中调出博物馆的3D立体模型,拖动视角,从天花板向下俯瞰。
“每个最佳选择我都计算过。实际上,无论他们选哪个位置,都会有一个1.2到1.5平方米的盲区,区别只是盲区的位置和形状。”
卫希礼觉得自己又傻又可笑。
从局里来博物馆的路上,他搜肠刮肚,终于为她找到了一条退路——城南废弃的冷冻库,密闭性好,周围也没有住户,稍加改造就能用——不想却是多此一举。
“我不需要离开这里,卫警官。”何黛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监控不是问题,而是机会。”
她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在指间把玩。
“他们安装的监控能通过手机App远程查看实时画面,但任何无线设备都有漏洞。”
“我准备了三个同型号的副本,等他们安装完毕,我会替换其中一个。替换后的设备看起来正常,但传输的数据会先经过我的路由器,我可以控制它传输什么画面。”
她把那个小设备放在手心,举到光下,仔细端详。
“只要维持静态画面的循环播放,配合偶尔调整的光影变化,就能制造有人活动的假象。”
卫希礼看她用手指逗弄着那个小东西,仿佛那是什么活物,心下升起不安。
“你准备多久了?”
“从我收到公示的那一刻开始。”何黛拉将摄像头收在掌心。
“我查了招标文件,研究了中标公司的施工案例,伪装成记者采访过他们的技术总监,了解了他们的安装流程和习惯……”
她突然打住,话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元树开始怀疑你了吗?”
卫希礼被她的跳跃性思维弄得一怔,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至少猜到了一部分,但暂时不打算深究,只是提醒我划一条线,别让场面失控。”
“那你的线在哪里?”
问题变成一把利剑,悬在两人之间,也许会在卫希礼的正义中坠落,也可能会被何黛拉的勇猛折断。
“如果我让你停下呢?”卫希礼唐突地冲向心中的正义,“今晚,现在,我以……以你监护人的身份,命令你停下。”
幽暗中传来何黛拉极轻微的吸气声,她缓缓转身,背对卫希礼。
“那我们的共生关系就结束了。你可以报警,可以把我交出去,这样何黛拉就会消失,叶默尔会真正死亡。”
她用尚存的勇猛发起冲锋,“但那个想要矫正这个失衡系统的东西,会找到别的宿主,用别的形态,继续生长下去。”
卫希礼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哪里是在阻止一个人,他简直是在阻止一种已经成型的自然力量,就像用手挡住潮水,用身体拦住季风。
他做不到,而他终于也不想做了。
“我的线,在十一年前就划好了。”
“所以你不再打算阻止我了。”
“我阻止不了。”卫希礼怅然摇头。
何黛拉似乎笑了,也可能没有。那面部的变化太细微,光线又太暗,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
她走到标本架前,从底层抽屉中拿出一个档案袋。
“这里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卫希礼走到桌边打开,从中倒出一叠照片,打印的、冲印的,甚至还有宝丽来相纸。
最上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霞湾一中校服,站在湿地的芦苇荡中,拍摄距离很远,画质很模糊。
“这是今天寄到博物馆的,没有寄件人信息。”何黛拉将一张便签纸贴在照片上,遮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