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哪吒视角（2）
到最后，哪吒的思绪还是不免模糊起来，如今这个地步，他连站立也很困难，几乎是以半跪的姿势前半身匍匐，手中动作也成了某种深埋意识深处的潜意识罢了。
时间一长，脑中去而复返的那些残留的怨魂碎片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叫了起来，绵绵麻麻，围绕耳边，如同转不尽的钟鼓，哪吒觉得自己仿若坠入深渊，看着那道道模糊身影要将自己吞噬。
“碾碎我们的时候你不是很得意吗！”
“呵呵呵...待你死亡，我等便将你魂魄同等碾碎，拆成千千万万身，要你再也寻不回！”
“去死去死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你的，没有人会爱这么个怪物，你生来注定会被人孤立冷落，既早已活在无尽地狱，又何必在此炼狱苦苦挣扎？哪吒...哪吒......与我们共赴黄泉，共去无间吧...”
......
那些蛊惑声绵绵不断，剪不断，越理越乱，到最后，哪吒已经放弃去听，他能感觉到成千上百的怨魂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
“哪吒！当今你死全然不能偿还我族之命，该当死而复生成千上万，再千刀万剐上万万次，才能解我族之恨，免你陈塘关众生之苦！”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生下来便是你的附庸，我的生死为何全是推促你往上，你为什么要诞生于世！你不该出生，你该是早早就死，你父母为何不杀了你这毁天灭地的孽障。”
......
好吵，好吵，哪吒被那冲天怨魂给吵闹得不得安生，神思恍惚，剑下动作也缓慢了。
随之而来的，竟然是铺天盖地的不甘和委屈之心。雪白剑刃已看不出颜色和形状，握剑柄的手屡屡滑脱，又反反复复摩挲着捡起。他想，我为什么不能诞生于世？难道我就没有受过薄待，受过旁人冷眼，没有心生过期盼希望吗？为何都让我死，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盼望一切能重新开始。
他满口血腥，咽不下上涌的舌根苦楚，视野早已看不出颜色，大片大片的黑与红，凭着本能，他最后一次望向他的父母。竟是自嘲之意占据心神。
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狂妄自大，以为修仙得道便能摆脱父亲白眼，重获赏识，也许能得到小小的慈爱？他也想要补偿母亲孕期之苦，也设身处地想要去还当年母亲受过的冷眼嘲讽，桩桩件件，他心疼自责，尽力偿还，如今...母亲却已不需要了，世间最终的慈爱也被无尽恐惧取代，他已知晓，被视为怪物的自己，或许最大的偿还，只有死字一说。
哪吒闭上眼，不知是血还是泪的东西从眼角滚落，滴入身下血泊之中，再不知其真貌。
为什么...你们爱我一点好不好？爱是什么很吝啬的东西吗？
呼吸困难起来，似乎空气也稀薄起来，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从没想过难过会先一步席卷而来，让他情绪失了控。
情绪陷入低谷，哪吒不断地，反复地怀疑自己，埋怨旁人从来起不了作用，他只能向内质疑自己，想要从外而内，看清楚自己是有多么恶毒，多么十恶不赦，才能让自己孤立无援跪在这里，满堂寂静。
我浑身上下...还有好的地方吗?哪吒问自己。
“当然...”一道声音幽幽响起，透过糊在耳边的血缓缓开口，“我的孩子，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啊，是别的错，是这世间的错，千错万错，都不该认为是自己的错。”
“是这世界薄待你，父母不疼，亲人不爱，外族逼你去死，保害你之人平安，这不公平啊孩子。”那男声温柔，循循善诱，“你为何该死，这世间没一人该亡，没人能替你绝你之命。这世人早已不值得你付出，你又何必如癞皮狗般舔脸上去央求，没人会为你的死去而哭泣，只会快意感叹。这样的人，让你不快，让你委屈，那便都死吧。”
那道声音轻飘飘，死字说得轻而易举：“他们既然看不到你的好，就没必要再活着了，不是吗？”
脑中邪念被那道声音勾出，以铺天盖地之势压过他的意识，只剩一个杀字，无尽的杀。他一时间恍惚了，持剑的手一瞬间停顿，抬起血糊糊的眼望向眼前。
“去吧，孩子。”那声音又说，“不甘与委屈不该压在心底，你有多不快，便用剑告诉他们吧。”
是该这样做吗？哪吒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而那道声音耐心地反复回答他，是的，就是这样，杀光他们，亲手除去你痛苦的来源。
可...还有一道更微弱的声音，藏在更深的地方，不断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是你亲口说要护过谁一世周全，他是你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善意，你真的要用仇恨将其掩埋吗？
你真的要违背誓言，让他失望吗？
他会舔舐去你的眼泪，会窝在你的怀里，会察觉你的不安与低落，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你的一切。而你，你对他犯了错，让他受了伤，就该等他醒来，保护好他。
“他还没有放弃过你，会从天而降护你入怀，你怎么能先一步放弃自己，反复动摇？”
哪吒的神思在那道小小的声音下逐渐清明了，他咬牙，手上动作没停。把不要的，都还回去，把想要留住的，埋在心里。
*
劈天雷霆，闪过灰沉的天，在陈塘关上方炸出闷响。
大门砰得一声打开，太乙真人脸色雪白地冲出，他周身狼狈，衣着已被腐蚀得不成形状，可他的狼狈相比哪吒之貌，不值一提。
“哪...哪吒！”太乙真人大惊失色，满身血污，白骨森森的徒弟让他大脑空白，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做了什么？”
他看清他手中的血色长剑，那颜色已经渗入白刃，是再也洗不清了。哪吒一见他，眼中爆出微茫的光，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力气，竟还能撑起身子站起，颤颤巍巍地向太乙真人走去。
如今的他，如炼狱中踏血而来的修罗，血气冲天，杀意不止，浓稠如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