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哪吒视角（1）

狂涛巨浪终于缓缓平息，海波推上沙岸，雪白泡沫夹杂着淡淡的腥味，渐渐染成粉红。

但在哪吒眼中，这一切不过是血海血天，他紧紧盯着师父靠在师父怀中那面色惨白的少年，偏偏只有这个人身上的血在眼中是无比清晰的，让他万分惶恐。

哪吒颤颤巍巍摊开掌心，望着自己满手血污，缠裹着的不知名浊气，这双手，害了他的小乌云么？

师父施咒快行到了陈塘关，哪吒丝毫不敢放松，紧跟上前。却见陈塘关上笼罩着一层层淡淡黑雾，让他一颗心狂坠下去，似乎已经掉入了无底的深渊。

初近李府，就直面撞上狼狈的兄长，哪吒那双血色未褪去的眼与他短暂相撞，一时愣住，却见兄长眼中快速闪过的逃避之色，紧接着他扭过头去，侧身让开。

李府之中，李靖终于意识到危机来临，此时他正坐庭院之中，面带肃色，殷夫人还算镇定，只是一双美眸中的惊惧之色不曾褪去，此时到哪吒的身影，如面地域罗刹，那惧色更浓一层。

“......”哪吒沉默地站住了，不敢往前了。

这架势，大概是要质问什么了。

太乙真人抬头，扶着伤痕累累的守一，已经看见了站在李家夫妇身边的师兄广成子，当即大喊一声：“师兄！来救人。”

广成子拧起的眉终于松懈了些，救人一事先放在首位：“你与我来。”

说着，就要带着太乙真人去里屋，哪吒一顿，也要跟去。只是刚迈出一步，横来一柄枪挡在哪吒跟前，生生拦住他的脚步。哪吒木木抬起头看，竟然是木吒。

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猜想到了为什么，只是这样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二哥，说：“让开。”

“小弟，你可别说你看不出来人家是为什么被折腾成这样。”木吒单手持着枪，眯了眯眼，又突然笑了，“还有这陈塘关，你可看看......满目疮痍，又是谁的功劳？即便这样，你还要跟进去吗?”

哪吒盯着他，目中血色再度翻涌起来，走到这一步……是无可奈何，可最终后果他也该考虑清楚。

屠尽龙族半族，杀去龙族二子，即便天庭再漠视此族，也该震怒了。面对龙族余威，陈塘关上下也在劫难逃，风雨难安。

可…难道就要他任由被人宰杀，生生被害死才好？哪吒思维混沌起来，头脑晕沉沉，他单手扶起额，口中发出阵阵呻吟，被这问题折磨得不得清醒。

周边还残喘吊着一口气的士兵已被他这疯态吓得连连后退，警觉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逆子！”久坐不语的李靖突然暴怒出声，猛地砸翻石桌，吓得殷夫人心惊肉跳，“拜师学艺数载，你是什么有用都没学到，反倒是学来一身惹祸的本领，如今竟还要拖着整个陈塘关与你共死，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娘胎里！”

哪吒紧绷的手臂一颤，他下意识看向他的母亲，可母亲在触及他视线的那刻，先畏缩胆怯了，躲开了。

“……”就好像一直在坠落，没有尽头的，一旦你以为坏到一个程度，其实远远不止。无尽的绝望和麻木失望将哪吒包裹，如同沾湿了水的棉絮，沉闷闷压着他胸口。

“多少人因你惨死！”李靖的怒气远远没有泄去，“我李靖自认为这一世光明磊落，行得端走得正，怎么会生下你这样讨债的孽畜，祖宗上下都因你蒙耻。”

李靖的一字一字砸在身上，泛不起涟漪，不痛不痒。早在年幼时他就已经不再对这个父亲怀揣多么高尚的期盼，也不会因他的言辞而动容，似乎他恶言恶语都是天生就该来的，而他只需要保持沉默，做好为人子的孝全就好。

不断地骂又有什么作用呢。哪吒茫茫想，既然这么恨我，那就动手啊。

哪吒忽而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与这个生他养他数十年的李家虚与委蛇这么久，他努力去填满所有人，却也早在不知间被一点点磨灭了。

哪吒抬起头，想要再次认真看看他过去的光阴，却也只从这位色厉内荏的父亲眼中看到了恐惧和不甘。

……哪吒收回了目光，他说，我一人之过，只需我一人承担。

“你一言何其简单！”李靖怒道，“你乃李家之子，血脉因缘何其能断，父母生你，陈塘关养你，如今且因为善心善举而在劫难逃！”

“那便都斩去！”哪吒突然高喝一声，断去他琐碎抱怨，“这些我全都不要了，不要了可好！”

“……”满室寂静。

“…吒儿，”殷夫人终于出言了，她默默看着这个悉心疼爱的孩子，只觉得万分陌生，“如何能斩去？”

陈塘关上空已经凝聚风雨雷云，沉甸甸压着，蓄积骤然狂雷，能听见其中远远的阵阵龙吟。

哪吒狂暴的心情突然就沉静了，他的目光最后看向了屋舍之内，事到如今，所做这一切，或许只因为这么一只猫。

“父母赐我骨血，才有了血缘之因。”哪吒对朝父母，仰头望向那漫漫远天，“陈塘关养我数载，是土地之恩。如今，”

他轻而易举便单手夺过士兵腰间手中的长剑，刀刃向内对着自己雪白的皮肉，面无惧色。

“哪吒今将身体血脉还于土地，魂归该去之处。”哪吒缓缓道，刀尖已动，生死削去了自己的左掌，巨大的疼痛如潮水般浪潮般席卷而来，而哪吒还能保持着声音平静，“今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血洒陈塘关，便是还清恩怨。来生恩怨便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哪吒！”全程默许的金吒见此情景，终于惊愕出声，殷夫人却已经是失声。

哪吒却已像是屏蔽了外界一切，麻木的，痛觉生生屏蔽在脑外，看着自己手臂鲜血淋漓，如同注视着一个陌生人吧。

只是赎罪而已，他想，如果这样死去的话，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不必再纠缠了。

父母兄弟对他的行为震惊不已，却依旧没人选择上前阻拦，作为旁观者漠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