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变化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顾昭想着即将收到的谢礼,一夜未眠。非但不萎靡,反倒神采奕奕。
守着院门盯了一宿,终于见祝安宁院中下人捧了一锦盒来,当即冲过去夺过。
下人被他异常亢奋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他开了锦盒瞬间冷下脸来,一时不敢吱声。
锦盒里躺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用料不菲,足见送礼的人是费了一番苦心挑的,但顾昭没心思欣赏。
他又不好读书,满城里都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祝安宁送他这个,好比送樵夫金斧头,贵重,但无用。
他的满心欢喜落了空,不死心追问:“她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他不接受这么敷衍的谢礼。
下人战战兢兢,摸不着头脑,小心回答道:“这……少夫人没同我说什么话,只吩咐要将这东西送过来给您。”
顾昭嘴角向下一撇,不快显而易见。
“知道了。”他一扣盒子,将其扔回给下人,却是大步往外走了出去,“我自己问她。”
给他送纸笔,亏她想得出来。顾昭说不出自己是何感受,顾不得许多,径直上门只想问个清楚明白:她为何这么糊弄他。
然而,他大清早地就吃上了闭门羹。
祝安宁不在。
这一次他信了,憋着气往回走,打定主意下次得堵着她不轻易将人放过。
第二次,第三次……几乎只要是顾昭上门的日子,祝安宁都见不着人影。
几次三番,他回味过来,这人分明是有意在躲开他。弄明白这点后,他气得笑出声来。
于是这日,祝安宁刚除了老夫人院门,就被守株待兔的男人抓了个正着。
“嫂嫂去哪?”见人瞥见自己立即转身,顾昭气闷,直接将人叫停。
祝安宁知道自己今日躲不过去了,将手中账本放在丫鬟手上,让其先送去账房。
将人支开后,这一方天地就只剩下她们二人,与上次两人独处的场景极其相似,祝安宁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从前她只在外人面前冷淡疏离,和顾昭独处时总会被对方逗得卸下防备,久而久之,两人独处时气氛便柔和了下来。
可今日,外人已经被支走了,她还是冷淡着眉眼,疏离冷漠:“二叔有何事?”
顾昭见不得她眉目间好不容易稍见消融的冰雪又冻回去,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有些委屈:“你上次说好的送我的谢礼,怎么送的如此敷衍。”
她送什么他都欢喜,可她偏偏送了个他最不可能喜欢的,还从此远离了他,他心有不忿,只得借不满谢礼的理由发泄。
祝安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顾昭听来只有平日对陌生人的客气疏离:“二叔若是不喜,便扔了。或者转赠给旁的人,别浪费了好东西。”
她蹙起眉,似有不耐:“我的心意已尽,二叔若是还不知足,我得空再给你寻个别的玩意儿。”
她这语气,说的好似是他在斤斤计较,拦着她非要讨到一个满意的礼物不可。
顾昭并非此意,恨自己嘴笨的同时,也更委屈了一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熟悉他的人大概能懂,他这语气是在变相的撒娇。可惜,熟悉他这一套的人只有早就逝去的顾夫人,眼前的祝安宁显然是不懂。
她只是敛眸,拒人于千里之外:“恕我愚钝,听不懂二叔的意思。我还有事要忙,先行告辞了,二叔见谅。”
见人还是要走,且迫不及待,顾昭怒极反笑,使了力气扯住对方衣角,反唇相讥:“嫂嫂好大的架子。”
他不明白,好端端地,祝安宁做什么成了这样冷漠的模样。
祝安宁被扯得定在原地,她抿了抿唇,没让身后的人瞧见这一小动作,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只剩天衣无缝的冷淡甚至不喜,才转过身来。
她忽视被扯住的衣角,没有试图将其抽出,只是淡声道:“二叔还是注意分寸的好。如无必要,你我二人今后不必私下会面,免得外人多嘴多舌,徒惹事端。”
她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顾昭身上,静静与其四目相对。
顾昭被这样看着,不知为何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松开手,放任祝安宁从他掌心离去,没说好与不好。
祝安宁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但这正是她想要得到的结果,压平着唇角,往和顾昭所处的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不明白。”
昔日只是回甘的茶今日显得尤为苦涩,顾昭被噎得难以下咽。
回房后,他自斟自饮,喝茶已经喝到了七分饱。都说酒醉人会糊涂,茶越喝越清醒,他特意没喝酒,此时却还是越想越迷糊。
负责给他换热茶的小厮见他萎靡不振,只敢闷声做事。
“从前给弹琵琶是尚且带着两分笑脸,怎么对我总没有个好脸色。”
小厮以为他在说花楼的哪个姑娘,又给他续了杯茶,迎合道:“二少莫气。嗐,不过是卖笑的玩意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闭嘴!”顾昭黑脸。
茶杯险些就要朝小厮脸上掷去,最后关头他自己住了手。
小厮吓得够呛,哆嗦着请罪,恨自己做什么自作聪明多这一句嘴。
可呵斥完小厮,顾昭自己却是愣在了原地。
小厮说的话,又何尝不是他自己曾经高高在上说的那些话呢?
他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失态了。你先退下吧。”
接下来一段时日,顾昭一次也没看过祝安宁。
明明两个人都在顾府,可她总是有意躲避,他一要来向老夫人请安,她就借口账房落了东西要去取;他一往账房去,她却又说要几处地方看不明白,急急忙忙往老夫人房中去了。
碍于两人名义上的关系,他又不得让府中人看出他总跟着在人身后跑,跑空两次便不得不放弃。于是两人分明相隔不远,却是硬生生错开了每一个能遇见的时机,许久都没撞上一面。
而那日祝安宁模糊提及要增添的谢礼,顾昭更是影子也没看着。
生活似乎还是那样,无人管束,自在散漫,诗会宴会,赏舞听曲,和祝安宁没进顾家前别无二致。但顾昭就是觉得不适:心里空了一块一样,走在繁闹的大街上都空落落的。
又一次,顾昭想弄清楚这空虚是否和祝安宁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