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第194章 去留随意

福宁殿

赵祉坐在上首，手持狼毫却已经停顿了许久，指尖点在额穴之处，眼中久久出神，很快，将笔丢掷在案边，身子后仰靠在淡黄锦帔交椅的椅背上，双手叠腹，皇后，你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选择回到林景昀身边，那朕呢——选择放手吗？

赵祉闭眸攥紧漆木雕金扶手处，心中依旧在想——她到底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很聪明，如果她不想明白，也有可能。

可想着这种可能，赵祉心中便生出热火灼烧之感，阵阵悸痛，反复拉扯着他的理智和平静。

他不由地蹙眉，收紧了掌心。

直到薛义荣进来禀报：“官家，王医官和孙奉御过来，有事禀告——”

赵祉倏忽睁眼，坐直身体，双手撑案，随意道：“让他们进来罢——”

不一会儿，王少隐偕师弟孙用和一同进来，行过礼节，孙用和想起方才师兄的提点，便拱手道：“官家，上次您叫臣来看那银瓶宝心坠子里头的避子药丸，于身体是无毒，据臣所知，圣人入宫之后并未服药。”

赵祉眸中如幽弦凝成冰丝，“什么意思？”

王少隐随即上前一步替师弟答道：“官家，臣从前认识过娘娘，当初因为先皇之时没有治好皇子被赶出了宫流落在外，途径源州山野为娘娘所救，当时娘娘已然成婚却透露曾经为了不与那人生子服了避子药，民间的那种避子药含有大量的朱砂和汞银，是残害身体之物，彼时娘娘年少，并不知其害处——”

“臣遇到她时，她已经因为服用过而损害了肌理，是臣教给她制这样的丸药，其实于身体无毒。”

孙用和也立即补充道：“官家，那坠子里的药是满的，可见多年未曾使用过。”

赵祉眼中幽弦拨动，露出震颤的神情，蓦然起身，踱步而下，语调凌厉，“为何当初不这样解释？”

王少隐瞥了一眼无措的师弟，代为回答道：“师弟当初不知往事，臣也不便主动解释这些过往引得官家怀疑臣等的忠心，官家的怒气总是要发泄出来才肯听进去真相。”

赵祉闭了闭眸，所以她其实很早就未曾服药了，劝他去何贤妃王婕妤那里也不是想要利用他笼络亲近的嫔妃，而是她怀疑自己也许并不能生下孩子，便将他往外推。

那天她以宝福公主的名义主动请他过来用晚膳，他反用‘以臣子之心侍奉’讥讽她‘邀宠’，想到这里，赵祉心中一阵悔恨汩汩冒出，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不是吗？她不和林景昀有孩子，她来到他身侧的确处处为了他而出谋划策。

她心中装着自己的冤仇，想要申冤平反，但那日她也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她对他的誓言、承诺不曾有半分虚假，当时，他听不进去，只觉得受到了欺骗，他的自尊被她私下避孕的举动按在地下狠狠践踏，无处不在表明她对他毫无心意可言。

良久，王少隐只听到，高高在上的帝王低语道：“你们下去罢——”

就在即将退出福宁殿前，殿内传来赵祉的吩咐，“薛义荣，准备车驾前往青斋行宫——”

王少隐心中松了口气，不僵着就好，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

一月快要过去，青斋行宫内还是等不到皇帝的到来，众人逐渐躁动，怀疑是不是官家根本不打算过来，倘若如此，那他们要一直待在青斋行宫无法回京吗？

行宫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宫门旁，停驻着两只高头大马，毛色一青一白，小朱门后苏缦一袭粉菊缠枝的绀蓝长禙子，内搭烟水蓝的窄袖内衫、珍珠白素色抹胸，青碧色的长裙，定王展开手臂悬挂的白狐毛领青缎锦披往她身上披好，耐心地系着颈下系带，随即一袭深蓝鹤氅的定王满目柔意地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道：“我们走罢，离开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

定王打横将她抱上了白马，衣带翻飞，定王则翻身跨上了一旁的青马，伸手握住她面前的缰绳，痴痴地注视着她骨相挺立的绝丽侧颜，“从今以后，我们好好相守，过一辈子，不再想从前的事。”

苏缦缓缓伸出手握上了缰绳，她会骑马，当时她养过一头撞入山中的野马，驯服了它，便学会了骑马。

定王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垂眸看着这匹马，没有回应。

两人骑着马徐缓地朝城外而去，定王在郊外的渡口安排了船只，他们骑马过去，坐船离开这里。

这些时日，苏缦一直在青斋行宫，不曾这样出来过，她怔怔地抬手仰望着天空，云霞蒸蔚、美不胜收，定王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心中只觉欢欣满得即将溢散，他爱她，她早该是这样日日待在他身畔，与他共看山河锦绣、云卷云舒，定王心中想着自己的计划，他命人放了火制造混乱掩盖皇后失踪之事，很快皇后失踪会上报到京城，但官家未必肯将此事大肆宣扬，但一定秘密进行，他带着她先回青桐山，以皇兄对张修媛的宠爱搜索不会继续很久，等外头风声停息，他们就返京，回宝香山别馆安置。

京城郊外，苏缦眸光落在一处露棚茶水脚栈，转首对定王说了第一句话：“我渴了——”

见此，定王立即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前来牵马的小二，随后转到苏缦的马身，朝苏缦伸手，苏缦只是自顾自地踩着脚蹬下来，没有将手放在他掌心。

定王收回手，却也只是唇角微翘地跟在她身后，一齐落座在桌椅上，彼此相对，小二拿着大茶壶并两个海碗过来添茶，苏缦捧着茶碗，却依旧思绪散漫，定王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却很乐意盯着她瞧。

越瞧心中那股淅沥春雨又下个不停，他无法克制地爱她，哪怕中途恨过她，也无法停止对她的爱，如果遇上她这件事是错误的话，他宁愿犯错，也不会再回想没有遇到她的可能。

喝过茶碗，重新翻身上马，苏缦手握着缰绳，眼中却似乎一下子清明许多，而定王则心中啧啧称奇，她总是很快就变得眸色清泠、不染纤尘，落在旁人眼中都是看不够的光亮动人。

待骑马临近郊外的渡口之前，于细柳逐风处，苏缦蓦然收紧了缰绳，对率先下马的定王淡声道：“赵矜，我不会——跟你走。”

定王满目的欢喜和期待凝结僵固，他伫立在苏缦的马头前，露出某种哀毁的神色来，心中如擂鼓跳得飞快，不由捂上了心口，语调艰涩道：“那天，不是只有我，淑儿，你并没有无动于衷的。”

苏缦居高临下，她平静而迅速道；“殿下，决定一个女人去向的，不止有情爱，还有志向——我的志向偏偏不在情爱里，心之所向亦不是宅院的方寸之地。”

“——你带我走，不过是将我这个皇后带出去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