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傀儡术（四）
城外妖气忽然暴涨，那处天边被灵光照得犹如白昼，周仰熙抚上木栏，神色不变，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迅速隐下。
城内的人仍在高歌庆贺，全然不知外面是何光景。
混入城中的妖魔已被清除，不会让它们有机会扰乱秩序，卫晏带着人又巡查几遍，确认不会有残余。
护城阵法开启，将那些飞禽走兽拦在城门外，此刻整座皇城都被隔绝，刀光剑影无法靠近，百姓安心过节。
长寂山君的花车已经走远，高台周围再无一人，李宥宜被岑晚强拉下去，眼望着那上面独自静立的周仰熙，忽地想起她曾经也这样在人前护着她。
“你们去吧，城外群妖又起，光靠朝天阁与卫氏花氏不够，我会在这里另起剑法，阵法之上有我在，不会让它们进来。”
“师妹。”宋寻熙看着她，“小心。”
周仰熙笑回：“放心吧师兄，我有分寸。”
远处厮杀声叠起，阵法不停放出反弹攻击，专拦那些想要从空中俯冲伤人的妖魔。
“这架势，怕不是大半个魔域的魔族都来了，一只珞魂蛛竟能号令半数魔族，分明是两个势同水火的族群。”
周仰熙轻声念着，怜游已在手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这肃杀气氛感染，剑身不再是从前泛着淡光的模样，丝丝更深颜色的灵力从中溢出。
她垂眸：“今日，必让你斩下珞魂蛛的头。”
藏书楼中术法千千万，剑法数不胜数，她儿时起就将所有书翻遍，除去修为达不到学不成的招式，其余皆烂熟于心。
身为本命法器，怜游剑自到她手中便不再暗淡，随主绽放光芒。
长剑在手中挽出层层剑花，从上传来震天的破空声响，一柄由尽数灵力化出的巨剑，横亘在众人头顶。
周仰熙口中只念了一声剑诀，怜游剑霎时化为一抹速度极快看不清的灵光，没入那巨剑中。
传音笺一直伴在身侧，里面不断传来呼唤：
师妹，阵法已将大部分妖魔围困在一处，你的落花流水剑可以落下来了。
此招式其实在书中有正经名字，周仰熙练剑招时总能把霁月峰上的灵花摧残大半，索性取了个好记的名字：落花流水。
既应景又实用，此时围着这些面目可憎的妖魔，只要一剑斩下，它们定是被杀得落花流水。
这招威力极大，书中记载能够横扫整片区域，起初周仰熙提出来时遭到反对，招式虽狠，但对灵力修为要求甚高，纵然她是望月级，也不能这样毫无顾忌。
“城中百姓都在准备庆贺新岁，不能让珞魂蛛带领妖魔拖延，这样大规模的进攻也只能有一次，弟子必在今夜成功诛杀，断不会给珞魂蛛可乘之机。”
“更何况，若我伤重危在旦夕，珞魂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即使它能察觉到是个陷进，也会自己跳进来。”
毕竟，于贪得无厌的妖而言，硬抢算不上什么，只要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什么妖魔后代，不足一提，这才是能够引诱它的。
一举两得。
体内的灵力急速流失，周仰熙从未体验过，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和生机都被猛地抽了出去。
她抬眼看向怜游剑，欲重新聚起灵力在掌中，可丹田里空空如也，连简单的催动灵力都聚不出来。
“没了心玉原来是这样的，用光了就是用光了，丝毫不剩。”
周仰熙剧烈喘息着，双手颤抖，不过片刻，她便放弃已灵力催动，转而化出那把宋寻熙赠她的花弓。
她单膝跪地，唇边不可抑制地淌出鲜血，被她随手擦去，“不枉我练了这么久，算是让你提前适应，日后怜游弓可要更厉害些，不要让我失望。”
花弓被大力拉扯开，弓弦紧绷，她体术向来好，此时发挥的作用不小，一支弓箭凭空出现，开着桃花与棠梨。
周仰熙低眉有略带诧异地看向花弓，箭上有不属于她的、却让她极为熟悉的灵力，一面托举着她的手肘，一面凝成足以催动巨剑的箭矢。
温和灵力顺着手指蔓延，穿过经脉抵在心口，抚过她因枯竭而震颤的身体，似水绵延。
“师兄，原来你也瞒着我有所准备。”
她不再犹疑，先手射出一箭，那箭冲破阵法直击苍穹，冲着怜游剑而去。巨剑受到灵力激发，重重朝着师姐所说的那处落下。
妖魔喊叫着要冲出合围，势要进到皇城大开杀戒，顺口吃些修士补给自身，谁知天边骤然出现一把巨大的剑，伴随汹涌狠厉的磅礴灵力，如一声惊雷炸开。
群妖来不及反应就被炸成齑粉，灰飞烟灭。
城外的修士亲眼所见，剑修手中的法器更是一呼百应，被这柄巨剑的气势所染，攻击更强。
城内人们推着花车高呼，围着灯火欢笑比试，忽有人抬头看见远方天边的光，大喊道：“这是谁家放出的焰火，竟能炸出如此大的火光！”
剑与箭相碰，撞出流星似的火花，倾斜而下，火树银花，流光千里。
箭矢消失那一刻，无数花瓣羽毛似的飘落，远看像是下雪。
“快看，是不是有奔星！？还下雪了？”
“还真是，瑞雪兆丰年，今年这么多吉兆，咱们人族来年莫非真要出现飞升之人？”
有懂些修行的人高喊：“奔星通天地，不知是哪位神君在此渡劫，愿您成功，也愿您能将我所愿带去上界！”
寻常许愿也只是对着神像，今夜能见到神君历劫的流光，心愿上达神界，必定能实现。
周围人跟着他跪拜叩首，诉说所求所愿。
周仰熙身在高台，视线被眼前的白光遮挡，头脑昏沉，只能隐约听见声声祈愿，那些愿语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奇迹般让她恢复了些灵力。
她抖着嘴唇嗫嚅：“对着怜游剑许愿，我也能听到吗？还能受愿力。”
她手里还握着花弓，心知这是宋寻熙留下的灵力支撑，不过是让自己能够更清醒些，否则真要一头栽倒下去了。
外围的妖魔被余下的火焰吞噬，一众修士乘势而上，将它们尽数斩在城外。
周仰熙吐出一口浊气，撑着楼台石柱缓慢站起身，想要看一看远处的战况与人们欢呼的身影。
方才站直，双腿尚在打颤，一道久违的阴冷气息瞬间袭过来，从旁绕过石柱紧紧缠上她的手腕。
恶气扑在耳边：“你还真是胆大，敢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高处不胜寒吗？”
浑浊的视线陡然清晰，周仰熙反手抓住那股缠绕的妖气，使劲向下甩去，带起强劲风力。
地面灰尘被风掀起，烟尘黑气中，一只十六足的大型蜘蛛现出真形，又在下一刻猛然窜起，整只攀附在高台墙壁上，从下而上呈猎手状，冷眼注视着上方已成囊中之物的女子。
“他们都在城外，赶过来还需时间，也足够我将你生吞活剥了。”
一片死寂，周仰熙俯视着这只大放厥词的蜘蛛，淡声开口：“错了，今日是你开膛破肚，我的心玉，也该物归原主。”
珞魂蛛的赤黑色眼睛厉鬼一样锁定她，蛛腿收缩作出扑食的姿态，“想要？那就到我肚子里去找吧。”
话落，它借力跃上，朝着周仰熙扑去，同时用那十六条腿阻拦所有退路，牢固石墙被它削下许多块，砸在地上激起尘土。
“便是陷阱，我也要撕了你。”
周仰熙本就没有多余灵力能用，躲闪不及被它扑倒在地，花弓隐去前释放一道灵力，护着她的后背，不至于脊背生生断裂。
珞魂蛛轻蔑扫视一眼，嗓音尖锐狠辣：“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十三年前让你活下来，如今，才是你真正的死期。”
“噗呲”一声，鲜红的血从她颈侧迸射出来，喷溅在石柱上，先前洒落的花瓣染上血色，惊心动魄。
眼前的猎物被它咬破脖颈和胸膛，珞魂蛛化出头部，神情贪婪而无穷：“终于，你体内那些东西，全是我的了。”
周仰熙仰面躺在地上，目光因失血过多逐渐变得涣散，面色灰败呼吸浅促，嘴唇张合想要说什么。
珞魂蛛笑了起来：“还有什么遗言？”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努力聚焦视线看清它，随后轻轻笑出声，“你看清楚了吗，我究竟是谁？”
天边真的有飞雪落了下来，掩盖了血腥，“周仰熙”的身体在它眼前，变作片片白花，融进雪里分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