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棒喝退女儿国

唐僧腿软了好一阵，扶着树干念了足有百十遍阿弥陀佛才缓过劲来。

他抬头看看那粉衣少女，又看看蹲在石头上的徒弟，嘴唇翕动，终于憋出一句：“悟空……这位女施主，当真是灵山来的？”

孙悟空挠了挠脸：“如来佛亲口收的徒弟，错不了。”

唐僧双手合十，长叹一声：“灵山竟有此等人物……贫僧受教了。”

苏言卿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夸自己，尾巴差点又冒出来，赶紧压住，笑眯眯地道：“长老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本分。”

她说着，眼珠一转，趁孙悟空和唐僧说话的功夫，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脚尖一勾，把那本被她扔在草丛里的《狐媚子必读》勾了起来，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孙悟空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嘴角抽了抽，却也没说破，只当没看见。

唐僧定了定神，道：“既然已出了城，贫僧便继续西行。只是八戒、悟净还在城中，须等他们一同上路。”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女儿国城楼，神色间又浮起一丝愁意，“也不知那国王会不会为难他们……”

话音未落，城门口便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只见猪八戒挺着个大肚子，扛着九齿钉耙，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等等我！”

他身后跟着沙僧，挑着担子，步子沉稳，倒是气定神闲。

猪八戒跑到近前，一眼瞧见唐僧身边站了个粉衣少女，登时眼睛就直了。

他张着嘴，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挂在胡子尖上晃晃悠悠，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把钉耙往地上一杵，搓着手，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这是哪家的仙子妹妹？长得可真俊！俺老猪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标致的人儿！”

他说着，就要往前凑，嘴里啧啧连声：“姐姐是哪里人？可曾许配人家？你看俺老猪怎么样？俺可是天蓬元帅转世，当年掌管十万水军……”

苏言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孙悟空，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这就是你师弟？”

孙悟空点头：“二师弟，猪悟能。”

“他是猪？”

“是猪。”

苏言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带着一种深深的、仿佛信仰崩塌的绝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精心打扮的粉色裙子，又看了看猪八戒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和那副垂涎三尺的猪哥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苏言卿，堂堂九尾天狐，灵山第一美人，立志成为苏妲己那样祸国殃民的一代妖女，出山第一单生意，魅惑的第一个男人，竟然是一头猪。

一头猪。

她觉得自己祖奶奶苏妲己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猪八戒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妹妹你这双眼睛真好看，跟金子似的，俺老猪就喜欢这亮晶晶的物件儿。你看咱们有缘，不如结个伴儿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闭嘴！”苏言卿忍无可忍，一声怒喝，金色的眼睛瞪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隐隐浮现，毛发根根竖起，周身妖气暴涨。

猪八戒被她这一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钉耙都脱了手，愣愣地看着她：“妹、妹妹怎么生气了？”

“你再叫我一声妹妹，我把你耳朵拧下来下酒！”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看向孙悟空：“猴哥，这姑娘好凶……”

孙悟空早就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大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道：“呆子，你也不照照镜子，人家是灵山来的九尾天狐，如来的徒弟，你配得上么？”

猪八戒一听“九尾天狐”四个字，眼睛更亮了：“九尾天狐？那不是苏妲己的后人么？俺老猪当年在朝歌见过苏妲己一面，那叫一个美……妹妹既然是她的后人，那更好了，俺老猪……”

“你再敢提苏妲己三个字试试！”苏言卿彻底炸了，袖子一撸就要上去揍他。

沙僧赶紧上前拦住，好声好气地道：“姑娘息怒，我二师兄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倒不坏。”

苏言卿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猪八戒一眼，转身走到一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背影看起来委屈极了。

她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这取经队伍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就不该穿这条裙子来。

她辛辛苦苦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迷倒齐天大圣的，结果先迷倒了一头猪。

这要是传回灵山，她苏言卿的脸往哪儿搁？往后还怎么在三界混？

孙悟空笑够了，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歪着头看她：“怎么，生气了？”

“别跟我说话。”她闷闷地道。

“那呆子是有眼无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孙悟空难得说了句公道话，“再说了，你长得好看，也不光是为了迷谁。你自己看着高兴不就得了？”

苏言卿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气恼：“可我是狐狸精啊。狐狸精迷不住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孙悟空挠了挠头，觉得这小姑娘的脑回路实在清奇。

他想说狐狸精也不是非得迷人才算本事，可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又觉得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他只好道：“那你想迷谁？”

“当然是三界最厉害的那只妖王！”苏言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就是那只妖王，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反正不是猪。”

孙悟空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他咳嗽一声，站起身来，假装若无其事地道：“行了，别蹲着了。师父还等着赶路呢。你既然要学妖王的本事，那就跟着走一段，路上我慢慢教你。”

苏言卿这才转嗔为喜，一跃而起：“当真？”

“俺老孙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我们现在就走？”她兴冲冲地道。

“走。”

于是师徒四人的队伍里便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粉衣少女。

她走在最前头，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踢颗石子，一会儿又回头催他们：“你们走快点儿呀！照这个速度，走到西天得猴年马月？”

唐僧走得气喘吁吁，拄着锡杖，勉强笑道：“女施主脚力好，贫僧……贫僧跟不上。”

猪八戒在后面嘀嘀咕咕：“猴哥怎么对那姑娘这么好？也不见对我这么上心。”

沙僧默默挑着担子，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横亘在官道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此刻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女子，身着甲胄，手持长矛，列成阵势，将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阵前立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女”字，旗下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凤袍、头戴金冠的女子，正是那女儿国国王。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执拗之气。

她远远望见唐僧的身影，眼眶便红了，催马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哽咽：“御弟哥哥，你当真要弃我而去么？”

唐僧见她追来，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双手合十，垂目道：“陛下厚爱，贫僧铭感五内。只是贫僧身负取经重任，不敢耽于儿女私情。还望陛下成全。”

“取经取经，你心里就只有取经！”国王眼眶含泪，声音却渐渐拔高，“我偌大一个国家，万里江山，万万子民，我都愿意拱手送你，你却连多留几日都不肯么？你便这般铁石心肠？”

唐僧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只能连连念佛。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心疼，小声嘀咕：“师父，要不你就留下来当个驸马，俺老猪替你取经去……”

话没说完就被孙悟空瞪了一眼，赶紧缩了脖子。

苏言卿看看唐僧，又看看那国王，再看看面前那层层叠叠的兵阵，终于明白孙悟空为什么让她把唐僧送到这座山来了，合着这国王压根就没打算放人，早就在西行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你知道这儿过不去？”

孙悟空点头：“俺老孙早就探过路了。这山前后左右都被那国王派兵围了，天上还有几道禁制，想飞也飞不过去。俺老孙一个人倒能闯过去，可带着师父这个凡人，硬闯怕伤着他。”

苏言卿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这有什么难的？我扛着你师父飞过去不就行了？我有九条尾巴，飞得可快了，保证摔不着他！”

她说着就要去抓唐僧。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你急什么！你看看天上。”

苏言卿仰头一看，这才发现山巅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幕，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山都罩在其中。

光幕上隐约有符文流转，一看便知是仙家手段。她愣了愣：“这……这是什么东西？”

“那国王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仙姑，布下了这锁云阵，别说驾云了，就是苍蝇也飞不过去。”孙悟空松开她的领子，抱着手臂，慢悠悠地道，“所以俺老孙才说，这事儿不能硬来。”

苏言卿不服气：“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站着吧？”

孙悟空没答话，只是望向那国王，目光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这时国王已经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到唐僧面前，伸手想要拉他的袈裟，却被唐僧后退一步避开。

国王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御弟哥哥……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唐僧面露不忍，却还是摇了摇头：“陛下，你我无缘。贫僧此生已许佛门，再容不下旁的了。”

国王的眼泪越落越急，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我不信。你分明是心中有我的，只是碍于出家人的身份不敢承认罢了。你若真对我无情，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唐僧被她逼得步步后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苏言卿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她虽然不懂男女之情，却也觉得这国王有些太咄咄逼人了。

她忍不住插嘴道：“我说这位陛下，你这又是何必呢？人家都说了要取经，你强留他下来，他天天愁眉苦脸的，你看着心里能好受？”

国王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敌意：“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是谁不重要，”苏言卿挺了挺胸，“重要的是道理。你想想，唐僧他是如来佛祖钦点的取经人，你把他扣在这儿，耽误了取经大业，天庭怪罪下来，你一个小小的女儿国担得起么？”

国王冷笑一声：“我担不起，但我偏要试一试。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什么，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倾心之人，便是逆了天命又如何？”

苏言卿被她噎了一下，不甘示弱：“你这是强人所难！他若真心喜欢你，自然会留下来；他不喜欢你，你把他绑在身边又有什么用？这不是爱，这是害！”

“我不管！”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簌簌而下，“我就是要他留下来！哪怕他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苏言卿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不管不顾的痴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后者正抱着手臂，眉头微皱，似乎也在思索对策。

国王擦了擦眼泪，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御弟哥哥，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依你。你想诵经，我给你建寺庙；你想静修，我陪你住山洞。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唐僧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珠拨得飞快，却始终没有开口。

苏言卿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