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女儿城外寻人来
那女儿国果然是个好地方。
城依山而建,墙垣不高,却遍植花木,四时不绝。
此时正值暮春,城外桃花已谢了大半,剩下些粉粉白白的残瓣随风飘落,在城墙根下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城内街巷整洁,家家户户门前挂着一串串干花风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声音轻柔细碎,像是女儿家的絮语。
街上往来之人皆是女子,穿红着绿,环佩叮当,见了面含笑点头,语声温软,连买卖东西都不曾高声。
这的的确确是个温柔乡。
唐僧师徒在此被困了已有三日,只因那女儿国国王一见唐僧,失声叫了一声“御弟哥哥”,便再不肯放他西行。
国王日日设宴,夜夜焚香,亲自捧了玉杯递到唐僧面前,温言软语道:“御弟哥哥既来我国,便是天赐的姻缘。又何苦舍了这荣华富贵,去受那十万八千里的跋涉之苦?”
唐僧双手合十,垂目诵经,一遍遍回绝,可国王却执拗得紧,好吃好喝供着,把师徒四人当养猪一样养在宫里,好吃好喝,却绝口不提放行之事。
猪八戒倒是乐得自在,每日里有人端茶送水,他便腆着肚子在园子里转悠,见了宫女便要夸一句“姐姐长姐姐短”。
沙僧最老实,只闷头挑水劈柴,也不多说。
唯有孙悟空,蹲在女儿国城门外的那棵大槐树上,望着西边的天发呆。
他虽已卸下了当年大闹天宫的披挂,只穿一件虎皮裙,腰间系条锦布腰带,却依旧显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眉宇之间自有一段英气。
蹲在树杈上,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右手闲闲地转着耳中取出的金箍棒。
他从日出蹲到日落,不知不觉间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猪八戒从城里踱出来,仰头冲树上喊:“师兄,你也别发愁了。师父不肯走,咱又不能硬拽,不如在此多住几日,倒也逍遥快活。”
孙悟空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丢在他那大耳朵上,没好气地道:“呆子,你倒快活。师父在这里多住一日,那国王便多一分指望,到时候陷进温柔乡里,谁来取经?”
猪八戒摸摸耳朵,嘟囔着:“取经取经,天天取经,猴哥你自己焦心,可也没见你想出个法子来。”
孙悟空也不答话,只是又望向西方。
夕阳在远山的轮廓上镀了一圈金边,晚风拂过他的毛发,带着桃花和青草的气息。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战过玉帝,压过五行山,闯过阎罗殿,偏偏如今对着一国之君束手无策。
那女儿国国王又不是妖怪,不能一棒子打杀,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设的擂台,可以凭本事硬闯。
她客客气气地把你供着,端茶倒水,情深义重,你能把她怎样?
他长叹一声,翻身从树上落下来,蹲在城门外一块青石头上,像一只雕塑了千百年的石猴。
正是这一片惆怅无处安放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
那铃声清脆,带着一股子野气,叮叮当当的,像谁家小孩儿撒着欢跑过来,风里还裹着一股暖融融的、毛茸茸的味儿。
孙悟空耳朵一动,抬起头来。
城门外那条土路的两旁开满了野蔷薇,花枝蔓延到路中间,那姑娘便踩着花枝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桃花瓣堆成的云霞,腰身束得极细,走动时裙上的暗纹微微流转,泛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光。
一头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簪了一朵小小的淡红色蔷薇,鬓边还落着几片花瓣,像是特意点缀在那里,又像是不经意沾上去的。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明晃晃地像是落日熔进清水里,一眼望不到底。
踩着花枝走过来,腰肢摇摇曳曳,九分像走,一分像飘,步步生莲,满路春色都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仿佛天生自带的艳光。
这姑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真,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偏偏穿出了千般万般的秾丽。
她明明是踩着春色而来,却让人觉着这满城桃花都成了她的衬裙。
孙悟空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蹲在青石头上,握着金箍棒的手轻轻顿了一顿。
那姑娘走到他面前,站定,也不开口,先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来,翻了两页,飞快地瞥了一眼,又收起来。
然后她抬起脸,调整了一下表情,眉毛挑了挑,嘴角翘了翘,眼波横转,施施然地开口:“这位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孙先生罢?”
孙悟空挑眉:“你认得俺老孙?”
“那是自然,”她笑眯眯地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果子,“齐天大圣的名号,妖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今日终于见到真佛了。”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睫微微垂下,做出一种她自认为十分魅惑的姿态,“久仰大圣威名,小女子心中仰慕得紧,今日一见,果然——果然——”
她卡壳了。
偷偷又掏出那册子翻了一眼,念道:“果然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叫人心向往之。”
孙悟空看着她那偷翻册子的小动作,再看看她那故作深情的表情,先前的几分怔忡忽然全化成了哭笑不得。
他没好意思当场笑出来,可肚子里的笑意却像滚水一样咕嘟嘟往上冒。
他咳嗽一声,憋住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言卿。”她大大方方答道。
“苏言卿?”孙悟空咂摸了一下这名字,“你打哪儿来的?”
“灵山。”她说,还补了一句,“如来的徒弟。”
孙悟空手一抖,金箍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把棒子往地上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难以置信地道:“如来那老和尚?收了个——你这模样的徒弟?”
“什么叫这模样?”苏言卿不乐意了,双手叉腰,金眸瞪起来,“我长得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孙悟空挠挠头,琢磨了半天措辞,道,“就是他居然肯收你?灵山什么时候闹妖精了?”
“我可不是妖精!”苏言卿反驳,“我是如来的徒弟!我是正经的九尾天狐!如来佛看着我长大的!”
孙悟空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他本来蹲在石头上,笑着笑着直接从石头上滚了下来,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苏言卿给他笑得莫名其妙,又羞又恼:“你笑什么!”
“我笑如来那老头子也有今天。”孙悟空擦着眼泪道,“他收了只小狐狸精当徒弟,还放出来祸害人间,看来灵山真是没人了。”
“你说谁是狐狸精!”苏言卿柳眉一竖,袖子一撸就要扑上来打他,“我可是灵山第一美人!我出门前仙女们都说我像极了苏妲己……你、你再笑一个试试!”
“苏妲己?”孙悟空眼睛一亮,上上下下又打量她,“怪不得,原来是她家的人。那你倒真是个美人坯子。可惜——”
他不紧不慢地道,“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你说谁脑子不灵光?!”苏言卿气得尾巴都差点冒出来,又赶紧缩了回去,气鼓鼓地瞪着他,“我是来帮你的,你却在这儿取笑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孙悟空听她说到正事,倒收了笑,站起身来,把那根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歪着头问:“帮俺老孙?你一个灵山来的小狐狸,能帮我什么忙?”
“我听说你师父被女儿国国王扣住了,走不了。”苏言卿得意地仰起脸,“我嘛——不是吹牛,捉妖打怪不敢说,可是劝人放行,这事儿我在灵山做惯了。我今日既能下山来找你,自然是有本事的。”
孙悟空将被信将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红衣白裙,香风袭人,那一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是亮晶晶的,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仿佛是要去做什么顶顶好玩的大事情。
他再想想那头关在皇宫里愁眉苦脸的师父,心道横竖如今已经是困局,不如由着她去闹一闹,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比在这儿干蹲着强。
他于是悠悠开口:“你若真能让俺老孙的师父出得这女儿国,老孙倒拿一场好处来谢你。你要什么,尽管说。”
“当真?”苏言卿眼睛一亮。
“俺老孙说话,一言九鼎。”
“那好!我要你教我妖王的本事!”
孙悟空愣了一愣:“妖王的本事?什么叫妖王的本事?”
“就是——”苏言卿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往那儿一站,满山妖怪都臣服的威风,那种三界有名的气势。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把十万天兵天将都吓尿了吗?我要学那个!”
孙悟空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那也不是什么本事,就是胆子大。”
“我胆子也大!”
“你那叫莽。”
“莽也成!只要能当妖王就行!”她眼睛闪闪发光。
孙悟空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倒觉得这姑娘虽是天真烂漫,却有几分意思。他便笑着点头应了:“行,你若真办成了,俺老孙就教你。”
苏言卿闻言大喜过望,转身就往城里跑。
孙悟空在后面叫住她:“你知道我师父在哪儿么?”
“不知道!”她头也不回地喊。
“那你跑什么?”
“找啊!”她挥挥手,一溜烟消失在城门口,那粉色的裙摆像一片花瓣,被风卷着就没了影。
孙悟空看着她消失在城门里,蹲下来,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了半晌,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这小姑娘逗得心情好了一些,又觉得荒唐,他一个五百年前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竟在这儿指望着一个一百岁的小狐狸精去救师父。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都什么事儿。”
苏言卿进了城,一路东张西望,倒也不急着找唐僧。
她头一回进人间城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被街边卖糖人的拉住了,忍不住买了根糖葫芦。
见有人在斗蛐蛐儿,又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正事要紧,这才恋恋不舍地继续往前走。
她嘴里咬着糖葫芦,含糊着问一个正在浇花的宫女:“姐姐,唐僧住在哪个殿呀?”
那宫女看她长得乖巧讨喜,便笑道:“姑娘是哪家的?住在东边芷兰宫里呢。”
“多谢姐姐。”她把剩下半颗糖葫芦一口吞了,擦了擦嘴,怀着一种大干一场的豪情,直奔芷兰宫而去。
芷兰宫里,唐僧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株白玉兰发呆。
他面色苍白,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