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心玉重回（一）

周仰熙没指望珞魂蛛会露出怕死的神情，这样一个蔑视生命，视人如草芥的恶妖，怎会惧怕死亡。

她遥遥看着城外的方向，落花流水剑带来的威压足以支撑，那些妖魔被打得节节败退，不过是强弩之末。

“废话不多说，你欠我的，十三年前就该还了。”

原先从傀儡颈间流下来的血铺满高台地面，在周仰熙下压的瞳孔中倒映出血色，那是魂血消散的残留。

她举起长弓抵在珞魂蛛下颌处，轻挑起它的下巴，“天罗地网等着你走进来，我说过的，贪得无厌，不得好死。”

高台上的法阵是朝天阁阁主特地为困住它而设的，只等周仰熙先行杀了它，外面的妖魔再无倚仗。

道道流星剑气穿过云层落下，怜游剑带走了她近乎全部的灵力，为城外的厮杀减少压力，此刻应召重新回到她手中。

“你看，怜游和我一样激动，必让你再不能卷土重来。”

珞魂蛛听着这话却突然笑起来，笑得越发放肆，“以为这样你就能高枕无忧，功成身退了？太可笑了……”

周仰熙的剑歪了半寸，抬眼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它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你最终，还是和我一样的。”

它一反常态，忽而挣脱箭矢，暴起朝她猛扑过来，“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周仰熙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力，自始至终支撑她的只是宋寻熙留下的，一下便来不及运气躲避。

珞魂蛛的爪近在眼前，直逼面门，她半步未退，直直看向它眼中似乎将她视作同类，却又像是嫉恨的神情。

“周姑娘当心！”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珞魂蛛被一剑斩下的头，先前鲜红的血色被它散发恶臭的墨绿妖血污染，溅向周仰熙的衣裙。

陌生的人和声音，是朝天阁和世家派来助她的。

周仰熙眼前发黑，脚下不稳跪坐倒地，她费劲地睁开眼去看面前的景象。

怜游剑发出嗡鸣声，在半空甩净剑身的血污，落回她手心。

“还好。”她微微握紧剑柄，“还好有你在……”

她没有多余力气挥剑，丹田里的心玉灵力在千钧一发时如泉水般涌出，怜游剑接收到灵力，这才能及时拦下恶妖的攻击。

是宋寻熙的那道心玉灵力，也是怜游剑的护主心切。

身旁的人忙赶过来扶她的胳膊，低声说：“周姑娘，城外的妖魔开始四散逃跑了。”

周仰熙剧烈喘息：“不能让它们跑了，我没事，你们可以去帮忙，我缓缓就过去。”

那人犹豫一瞬，远处有连接妖域和魔域的门骤然大开，余下的妖魔便疯了似的往里面逃。

“那你小心些，我们这就去。”

片刻后，高台上只剩了她和珞魂蛛的尸身。

天上落雪越来越大，很快在地面堆积起来，下方还有人们游赏灯会虔心许愿的欢笑声。不为人知的闹剧收场，只有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珞魂蛛一死，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周仰熙握着怜游剑，憋上一口气靠近它。

不知道心玉会以什么模样存在，是否还在它体内，又会在哪，只得尝试去翻看尸体。

谁知刚一靠近，有风将雪吹进来，糊在她眼睫上，下一刻，珞魂蛛的残躯忽然开始快速消失。

周仰熙以为它是留有什么后手，后退几步警惕防御，雪化在她眼前，视线再次清晰时，恶妖已灰飞烟灭，湮没在漫天大雪中。

灰烬褪去后，一枚精致漂亮的玉坠悬在半空。常年被妖气侵染，玉坠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完整无缺，泛着淡淡青色。

她不敢上前，心玉离体十三年，不知会不会有其他问题，更何况是在珞魂蛛手中。

正想着要不要等人来给它设一道术法，带回去给师尊研究后再做定夺，那玉坠像被牵引一般，不经阻拦贯入她的心口。

周仰熙闷哼一声，从心头喷涌出来的灵力钻入经脉，漫布全身，可枯竭的丹田猛地被冲击，受不住这汹涌的灵力，疼痛随之而来。

体内灵力暴涨，似要将身体炸开来，她额头、颈间和手背青筋暴起，支撑不住向后放的层层阶梯重重倒去。

心玉再次认主，周仰熙只觉得有三四股不同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争抢着占据主导。

这一面的她在苦苦承受灵力乍回的强撑之痛，另一面皇城外，本在四处窜逃的群妖像受到什么鼓舞，倏地停止逃回妖域，回头猛冲向人群。

“怎么回事？它们怎会有这么强的妖力？”追在前头的一名世家弟子发问。

“不太对，这妖力从何而来？”

魔族倒是全跑了个干净，但从妖域中出来的妖族却是越发多，大有包围之势。

岑晚挥着拳头，奋力揍着想要上前的妖，回头大吼：“师兄，这妖怎么还越打越多了！”

卫晏一开始就在队伍里，此刻更是累得够呛，“我要打不动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珞魂蛛又干了什么？”

妄剑劈开成群的妖，宋寻熙没说话，腰间心玉压制不住的躁动，他意识到是周仰熙那边出了事。

妖群数量剧增，再多的人也无法支撑太久，何况阵法需要不断稳固，若让它们破阵进入皇城，怕是不止屠城。

宋寻熙只能以妄剑为眼，结出法印设下剑阵，暂时阻止妖域大门内的妖族出来。

“开阵！”

身后阵修听令补上来，就着剑阵重新展开防御。

“你们守着，我去高台那边。”他吩咐一句，转身朝周仰熙所在狂奔而去。

到时才发现，珞魂蛛已死且尸身不在，高台上十分安静，不见半点人影。

“师妹？”宋寻熙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人。

“周仰熙。”

心跳猛地加快，一路奔过来的紧绷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他生出些无助，随即提高了音量，下意识喊出她的名字。

“周仰熙，你在哪？”

高楼开阔，忽从风中传来微弱的回应。

“师兄…”

宋寻熙听得清清楚楚，回应在他面前的阶梯下方。

方才他是径直从远处飞身过来，哪里敢慢吞吞攀爬楼梯，自然没瞧见此时蜷缩在底下的周仰熙。

他快步跑下去，眼前人因疼痛难忍缩成一团在角落，脸上手上满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摩擦伤。

“你怎么样？”宋寻熙轻手抱起她，避免碰到那些伤痕，先是查看有无重伤，确认只是滚落的擦伤才稍微放下心。

周仰熙被他抱在怀中，身上的痛奇异地被抚平一些，使得她止不住地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试图整个人蜷进去。

她颤抖着唇说了什么，宋寻熙没听清，垂眸看向她，“你说什么？”

“疼…”

那日在岚山村的宗祠里，他也听不清她的呓语，此刻终于听清，只是她在喊疼。

宋寻熙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认识周仰熙以来，还从没听她哭着喊过疼，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放出压抑许久的心玉灵力，替她缓和伤痛。

“珞魂蛛…心玉…我的心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