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清醒
谢予谴责完自己,猛地将那只手抽了回去,像被烫到一般。
好不容易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才发现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清亮如初,眸底的茫然之色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熟悉的寒潭映月。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谢予面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心虚地咬了下舌尖,假装若无其事地道:
“言大人终于清醒了?”
刚从魇症中挣脱出来,脑海中还昏昏沉沉的,言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又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彻底将那团混沌挤了出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驿馆。
他记得自己在府衙见到了那张脸,记得谢予来了,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先前在魏亭面前替谢予说的那几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咬了什么,嘴里至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直到方才,迷蒙之中总有什么东西一直贴着自己,越来越热,最后烫得他心头发毛,才勉强从深渊中挣脱出来。
想着想着,突然察觉一丝不对。
谢予怎会突然出现在宴厅中?
言慎下意识舔了舔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探究的目光在面前人的身上凝滞几息。
谢予心虚的感觉更甚。
那双眼睛厉害得很,似乎能看穿所有,没人能在他面前藏着什么。
不知自己方才那些该死的邪念有没有表现在脸上,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来自己心中所想。
被他这样不言不语地盯着,谢予头一次尝到了不自在的滋味。
他轻咳了声,胡乱寻了个由头,想摆脱这道目光:“我去瞧瞧火房里的人把醒酒汤备好了没有。”
言慎以为是先前装出来的醉相让他信以为真了,刚想说自己酒量没那么差,没喝醉,便见谢予已经转身迈出脚步,脚步比平时快些,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叫住他。
火房里,直到下人将煮好的醒酒汤端上来时,那一幕仍在谢予脑中挥之不去。
温热的触感、扬起的颈线、还有那滴没入鬓发的泪光……
直到下人出声提醒,谢予才回过神,勉强压下躁动的心思。手上被咬出的伤口很深,还没处理,可在此刻纷乱的心绪下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随手扯根干净的布条缠上,草草打了个结,指尖刚按上去,方才温热的脉搏触感又浮上来。
看着那碗醒酒汤,谢予突然感觉最需要清醒的不是言慎,应该是他自己。
他好像真的对那个人有了那种心思。
从火房到后衙会路过白天他擦剑的长廊,谢予顺便往廊柱旁多瞥了一眼,这一瞧就发现自己放在廊下的剑不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擦完后就随手支在了廊柱旁,这驿馆里都是自己人,还能有人偷了去不成?许是被哪个勤快的杂役收拾起来了,等天亮了再问问。
他没往心里去,直到走进后衙,推开言慎的房门——
一道挺直的身影站在窗边,清寒的刃光映在脸侧,将清绝的轮廓衬得更显冷冽惊艳。
这下成了,偷他剑的贼找到了。
这剑是少年时赵将军赠给他的,自他开始领兵后就不怎么使了,留着只当个念想,好些年未沾过血。
可冷光流转间,剑刃仍旧锋利如昔。
那人执剑姿势标准得不像第一次,掌心虚握,指法到位,连腕力都收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有人专门教过的。
都说言家诗礼传家,文武兼修,果然是真的。
谢予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文弱的御史中丞来:“言大人拿着我的剑,是想让谁死?”
“明知故问。”
寒芒利落地归入剑鞘,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浮现出鲜少能见到的偏执色彩。
谢予想到了宴厅中那个脸上有烫疤的人。
龚如海只是个不到四品的地方官员,与京中素无往来,更何况是他不能入仕的儿子。言慎这次来壶州,应是头一回和此人有交集,他着实好奇到底是什么仇怨,能让滴水不漏的御史中丞发疯。
他在太多人的脸上见过恨不得将人撕碎的杀意,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一个文官脸上也看到同样的神情,心底竟生出遇见同类的奇异快感。
谢予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问道:“还以为言中丞只会按律法办事,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
“我想让他死,一如将军当年想灭了谢家一样。”
言慎将剑放回案上,剑身撞上木案,发出沉闷的钝响,映得他声音也更显冷漠:“这么说,想必将军能理解了?”
谢予收回自己的剑,状似明白地颔首。
“那下官就不再多言了。”
动作间,言慎无意间瞥到谢予缠着布条的手臂,上面已经洇出红色的痕迹。他盯着看了片刻,回想起口中的铁锈味,隐约猜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要让我咬?”
谢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手臂,不以为意地“哦”了声:“没什么,我皮糙肉厚,不差你这一口。”
这话说了和没说没什么区别,问了也是白问,不如干点正事。言慎不再多管他,转身走向书案,准备给陈泯去封信,让他去吏部查查龚如海的底细。
在壶州府衙见到那张脸后,他第一次知道当恨意达到极致时,是会失去理智的,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虽然也想像从前的谢予那般手起刀落,杀得干脆,但他到底不是谢予,没有能够肆无忌惮的底气和筹码。
提起笔后,手腕因翻涌的心绪隐隐发抖。
“别费劲了,你去把那汤喝了。”
谢予几步来到他身侧,抽出他手中的笔,信纸摊平:
“你说,我写。”
——
京城城东,宝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