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眷彼华芒，矢志弗歇
苏芒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幽荧今日带他所回忆的一切。
这记忆不似是那暴雨后猛长的春苗，而是阴湿处悄悄漫开的青苔。
无声无息的，覆盖住苏芒的心房。
虽远看无异，细观却会发现，这早已满布的，潮湿腐旧的斑驳。
苏芒看向自己腰间系着的香囊出神，想起记忆中草原清晨上的一段对话。
“阿芒，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像阿爸阿妈那样，一直留在骊山草原，也有自己的家和孩子啊。”
少女贺兰苏萝坐在草原上，手里编着山丹花和蓝雾草。
“我不知道，”少年什那归芒本是双臂抱头，在草地上躺着，忽而起身看着少女说道：
“但无论去哪，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
“如果我将来也了有孩子，”少女把编好了花环，带在少年头上，“我希望是个女孩，到时候我就叫她葳儿。”
“葳儿？”什那归芒眼神上挑，双手正了正花环，“那是什么意思呀？”
“嗯，葳生九野，萝绾千结。”贺兰苏萝以手轻抚有些潮湿的草地，“萝，是宿命牵绊之意，而葳字则是生意盎然之意。我希望她如骊山草原上的这抹绿色一般坚韧，生生不息。”
“那我呢？”什那归芒看向少女。
“芒，是光芒破晓之意。”少女侧趴在膝盖上，回看向少年。
“我是说，这短歌里没有我吗？”少年玩着少女发尾坠着的银铃。
“有……”贺兰苏萝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什那归芒。
“阿萝，这是？”少年看着香囊上的图腾纹样，摩挲着略显生涩的针脚。
“阿芒，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少女微笑道。
“那我还是不看了，万一没有我，我多伤心啊。”
少年虽口上这么说，却仍是把香囊宝贝似得收了起来。
“就叫葳儿吧，”少年起身，张开双臂感受晨间的风，“这名字我都记下了。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找不见你，却碰到一个叫葳儿的姑娘，我定要抓着她问，你阿妈呢？我——要——寻——她！”
说着，少年双手张开在脸侧比出爪子的形状，凑过来虚张声势地吓唬少女，眼里却满是笑意。
少女忙地起身跑开，连裙摆上粘的草屑都来不及拍掉，笑声如清铃，“阿芒哥哥饶了我吧，我定不会叫你寻不得的！”
少男少女的嬉戏追逐之声，逐渐于记忆中缓缓淡去。
苏芒的视线自回忆中收回到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他指尖微颤着解开束口的绳子，想伸手探向里面，又停在半空。
他并不是怀疑阿萝对他的感情。
苏芒不愿意看这香囊里的答案，反倒是因为他太相信阿萝了。
他只怕阿萝的情真意切，在如今看来，成了剜心的诀别书。
*
青袍男子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然到了念萝山居的门口。
此时，正院中踱步徘徊，忽而又望向他的，正是那位眸色与女夷别无二致的少女。
“式葳。”苏芒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是……先生。”式儿对着这久未听闻的称呼显得有些意外，神情怔然。
“孩子，这葳字，是女夷赠予你的吗？”
“是……”式儿见苏芒见言语间有些奇怪，便试探问道：“先生，可是想起了什么？”
“一些往事罢了，咱们回屋说吧。”苏芒稍顿，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你，式儿，找到了星迴。”
*
屋内，云星迴已叫来闻人翊，禺婴城和祝愿儿三人。
但气氛却异常凝重。
苏芒目光先落到了云星迴的身上：“星迴，李婶家的事还需善后，你且陪着李伯上山将山猴儿送回去吧，带着式儿一起。”
云星迴知师父是有意为之，这屋内的谈话必是与师父的业果之身相关。
既然师父不愿他知晓，他也并不埋怨。
于是少年向长辈们行礼后，便先带着式儿离开了。
实际上，云星迴更担心的是，在蓐收冢里见到春杳杳的那个梦中，他所听闻之事会被发现。
若月无渡心悦恩主，为了成全她和师父而身解……
师父便会被推向那引发神明自戕的审判台上。
可云星迴不知道，苏芒也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不仅是过去，还有将来。
少年少女离去后，屋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古徒先开口道：“贺兰苏芒……”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但老者只是微微摆头，解释道：
“事到如今，也无需再瞒他了。”
“是的，泰一先生，我记起了这个名字。”
但苏芒所关心的，显然不只是这个承载着回忆的名字。
“先生，我是恩主的业果……”青袍男子抬眼问道，“亦是悖道者吧？”
在苏芒说到前半句的时候，古徒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当他听到悖道二字时，不由得神色一怔。
“我知道，你终究会有找回记忆的那一天。但……你是如何察觉你身上三魂不全之事的？”
老者问出口时，在场的其余几人亦皆是凝眉注视。
“其实，不系舟早就说过，我是仅有人魂的悖道者。”苏芒淡然道：“加之，无论是在星迴降生时，还是其后讨论他身上的玄牝之力时，泰一先生你……对悖道者具体为何，似乎都有意避而不谈。”
古徒和禺婴城面面相觑，原来此前以幻术欺瞒苏芒之时，他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苏芒兄，你既然早就知晓此事，为何今日方才开口？”禺婴城问道。
“我……我很感谢诸位，也不想拂了大家的好意。”苏芒眼神真挚看向在座的所有人，开口道：
“这些年来，你们不仅以术法帮我遮掩此事，还一直护佑我，使我不陷于那名为记忆的牢笼，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但如今，真相就在面前，我们已避无可避，不如索性说清。”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他们只设想过，苏芒知道真相后，会生出何种埋怨，质问，乃至愤怒。
却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得到一句感谢。
“月无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