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失序
江不妄生来命格不凡。
不过他这个“不凡”,倒也不像传奇故事那样,出生时天地绽放万道七彩霞光,或是龙飞凤舞百鸟齐鸣,惊天动地恨不得昭告天下四海。
天下人只知他前途无量,却不知道,他究竟有何与众不同。
江不妄是上古时代的岚皇转世。
一个人的上一世和这一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不好说,这一问题吵了数百年,从幽冥轮回之境一路吵到道家三千红尘,都没定下一个准数,神仙百姓、妖魔鬼怪各执一词,各有一套说法。
可起码,在江不妄看来,是不作数的。
八岁那年,宫里的雪柳花开得正好,又下着微雨,那日江不妄练了剑,大片大片的花瓣在雨中倾天大雪似的落了他红衣满身。
在收了剑后,一旁看了他许久的玄英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个。”江不妄扬起下巴,目光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意,不知收敛,“我不关心过去。”
是该不关心的,很少有人会用大把的时间去询问“我上辈子都做过些什么”,前尘往事既已过去,又有什么寻回的必要?难道一个人上辈子欠了谁几文钱,这辈子还要再特地还上辈子的债吗?
更何况他是江不妄。
他连今生的天命、婚约、师恩都不允许替自己决定人生,自然也不会允许一个已经失去记忆的“前世”来规定他是谁,他该继承什么因果。
江不妄的语气漠不关心,他说:“玄英,扰乱因果是有代价的,你是个神,有些事,你比我清楚。”
玄英的眼睛上缚着白绫,他神情依旧那样,淡漠、温和。
玄英忽然笑了一瞬:“我知道,可我想了想,又觉得,‘岚’这个名字,还是该还给你。放下它,或选择捡回它,将来,由你自己决定。”
八岁那年,雨打雪柳花下,玄英没有再告诉他旁的,只是留了个名字给他。
可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他就叫江不妄。
对于“岚”这个人,他从不关心,也不在乎。
直到……直到现在,云有泱和敖渊凑在一起聊“岚”的八卦。
江不妄的心情实在说不清道不明……这个共同爱好着实有点难为他。
天子笑:“那你可以试着和她聊些别的,她来你那儿也有一段日子了,你是不是从没有和她好好聊过。”
江不妄说不出话。
自从他将玄英的这个女儿领回家,他光想着怎么把人安置妥帖了,从没有闲下来过好好跟她聊一聊。
这也没办法,他现如今顶着“江岚”的身份,既得注意守着分寸,又得时时坚持住不要没聊两三句就被气一回,难免忽略了许多。
江不妄揉着眉心:“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他喝了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踱步而去。
……
呼啦啦的风,压倒一树树雪柳,层云隐着雷鸣,闷热,像又要下雨了。
千叶白莲湖边的石桌边,敖渊本在认真调查这失序的天时,天时失序,于北海亦有波及,海上的风暴这一年愈发没了章法,正巧云有泱也是与水结缘的生灵,和他很能聊到一块儿去,两人一拍即合,便想从根源上寻个明白。
云有泱蹲在湖边,难得安静地听他讲龙族的生活,偶尔应和一句。
敖渊一边翻查着古籍,一边聊道:“云小姑娘可知道,和日月星辰草木山川这些自然法则比起来,‘雨’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么?”
云有泱眨巴眨巴眼:“不知道?唔……兴许是我们能浇浇花?”
小白龙没来由的提起这个话题,她还真不知道。
她想不明白和其他,“雨”究竟哪里独特,要她看来,分明是天上的星星更特殊吧!红鸾星天喜星天姚星——每颗星星都有名字呢!都还个顶个的好听。
敖渊看着古籍说道:“‘雨’是在当年岚皇绝地天通以后,唯一还可以在天地间自由来去的存在了。”
云有泱不禁睁大眼:“诶?唯一吗?”
“是啊。”敖渊思索道,“你想想,在天上的永远挂在了天上,在地上则永远留在大地,除了雨,还有什么自然法则能随意折返天地吗?”
好像确实没有了。
云有泱忽然觉得,这样细想来,雨季还挺幸运的,没有被岚皇当年给抬到天上去。
蓦地,一滴冰凉落在她的鼻尖,是一滴雨。
云有泱打了个喷嚏。
她抬头看看天空,又下起了雨。
下雨了。
敖渊没在意,只觉着风里带了潮意,还在低头看书,对他这种生来就在大海里的龙而言,下雨不是烦恼,反倒是一种自在。
“云小姑娘,你还记得以前你作为‘雨’的日子吗?”
……
没人回应。
敖渊皱了皱眉,等他再抬头时,却见云有泱不知何时没了声音,她身子歪斜,靠在池边那棵老雪柳下,像是睡着了。
敖渊下意识站起身,两三步走了过去,半跪在雪柳树下。
云有泱脸色潮红,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短而急,整个人蜷在树下,像一尾搁浅在岸边的,渐渐干涸的小鱼。
敖渊有点儿慌:“云小姑娘?云小姑娘?”
不醒。
他茫然中一抬头,只见风急了,雨急了,竟像认准了她似的,从四面八方压来,一道道斜斜地往这边刮,越来越密。
糟了,敖渊抬手结了一道水幕,想替她挡住,可那雨水却拦也拦不住的穿过他的屏障,既固执又有目标的,朝树下那抹水蓝色的身影扑去。
敖渊眉心紧蹙,蹲下身,指尖刚要触上她的手腕替她渡一些灵气——
“别碰她。”
一道声音自雨幕后传来,低沉,压过满湖风声。
江不妄踏雨而来,没有撑伞,却一身干净。
敖渊伸出的手怔在半空。
江不妄走到云有泱身边,俯身,只轻轻抬了抬手,覆在她滚烫的额间。
奇异的事发生了,那一瞬,方才还又凶又急的漫天大雨竟自觉避让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硬生生绕着他们空出了一片安静的天地。
雨丝在周遭簌簌地落,却再没有一滴能沾上她的身。
没被雨淋着了,昏迷中的云有泱似乎终于好了一些,方才急促的呼吸开始平复,脸颊却还是潮红着,身体也滚烫。
敖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手,退到一旁,垂下了眼。
“怎么回事……你不该……”他有点儿惊异。
江不妄是个人。
对于他这个龙族而言,对于云有泱而言,都尚且避无可避的雨,为什么在见了江不妄后,甘愿退避三舍?
江不妄一言不发,弯腰将云有泱打横抱起。
“下雨还不知带着人避雨,你龙筋被抽了不成?”他冷声道。
敖渊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他是真没避雨的意识,他一水生生灵他为什么要避水啊。
江不妄抱紧了些,转身欲走。
“太子殿下。”敖渊看了看眼前不沾雨的人,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