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新木棺材
季知微觉得晏淮书说得没错,铁匠不可能装一袋子沙土回家,曾莲与丈夫感情很好,更不可能为了一袋沙土与他吵架。
她和晏淮书合计了遴景城中有邸店出租的几条街巷,她二人都认为,若李九赁租邸店真是为了存粮食,且这事需要掩人耳目,邸店的位置,最可能在宜谷巷。
因为宜谷巷是遴景城米店油坊最多、最集中的一条巷子,往来行商小贩不少,纷乱无序,良莠淆杂。
这巷子不算宽,人挤着人,若碰见哪个小摊贩占了路,侧身都难通过,实在走不快,而且她之前为买粮食来过几次,也没见有这么多人。
走出几步,季知微又拉着晏淮书退出巷子,转过转角,一头扎进旁边那小集市。
掌辨谎司三年,季知微行事颇嚣张,这遴景城认识她和晏淮书的人太多了,为防早早被人认出,心生防备,她二人在路边摊贩那儿买了两顶长帷帽扣在了脑袋上。
长纱过肩,就算是她娘站在她对面,也得费些气力才能认得出她。
但有利就有弊……
这会儿起了些风,晏淮书手忙脚乱地扯着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帷帽,小声问:“司主,咱们不先回去琢磨那银锭么?”
季知微也没怎么戴过这东西,比晏淮书好不了多少,按住这边又跑了那边,干脆扯下发尾的丝带,在脖子处绕了一圈,答:“银锭又没长腿,先紧着会跑的查。”
晏淮书小声疑道:“邸店也没长腿啊。”
季知微把自己缠得像个锯嘴葫芦,将眼前扯开一条极小的缝隙,朝晏淮书挑眉:“那可不一定。”
至于为什么不先回去查邬沉渊给的那个重量不对的银锭,她没直接答,但她有种直觉,如果不尽快,邸店未必会跑,但里边存着的东西,很可能消失不见。
但银锭不一样,邬沉渊既给了她,定然不会在这上边使什么绊子。况且单查银锭也是徒劳,这案子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地查到现在,等邸店的事摸清,也该往起串一串了。
总而言之,她觉得邬沉渊给她银锭,实际就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戴着帷帽没人认得出,故而只要季知微问的事,无论被问的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她都能知道真相。
半柱香的工夫不到,她二人已找见李九租的那间邸店了。
在巷尾最深处,连小摊贩都嫌位置偏不愿意往里走,不像是好赚钱的位置,但要藏什么东西,倒是个妥帖地方。
旁边是家米店,店内挤满了人,外面也排着长队,客人手里大多拿着布袋或是米斗。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边四个大字:新米到货。
这一路走过来,少说经过了十家米店,可就连巷口位置最好的那家,也没有这么红火的生意。
季知微心下觉得奇怪,便凑到队尾一个拎着布袋的阿婆身边问缘由。
阿婆答:“这家是北地来的米,以往都是做贡米的,今年那边收成好,往京城送多了,宫里和那些大人们吃不了这么多,这家米老板有些关系弄到不少,米比别家便宜近四成,又好吃,从几日前就开始疯抢了。”
晏淮书接道:“那有人排队也不奇怪,北地的米是好吃些。”
季知微疑道:“你怎么知道北地的米好吃?”
“我爹不是在北边做军头吗,”晏淮书扯着季知微往邸店的方向走,“早年托行脚商捎信时,给我娘捎回来一罐,当时信里说,朝廷没钱,发不下来军饷,便叫拿贡米来抵。”
说话间已走到那邸店门口,外门落了锁,季知微偏头问晏淮书:“晏姨夫还没消息么?”
“嗐,”晏淮书自腰包摸出一个两指宽的小木头盒子打开,倒出铁丝和铜片,蹲身去摆弄那锁,“这都两年多没递信了,当时和我爹一道往北边去的周叔也没了音儿,当着我娘不敢说,但司主心里也明白,估摸是回不来了。”
季知微往左边挪了一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摸摸晏淮书的脑袋,宽慰道:“或许只是天子更替,各关口查得严,消息一时难递过来呢。”
“早年天寒地冻,都能时不时送回些那边的土特产。”晏淮书手中动作未停,轻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十七,”季知微弯腰伏到晏淮书耳边,问,“晏姨夫那次捎米回来,是几月?”
“我记得收到的时候,好像是秋祭前两天,爹信里叮嘱,要记得给祖翁祖婆烧冬衣。”
“北地到这边,少说要走一个月,那边的粮食不像江南一年能收两三季,都是一年一季到秋才收,”季知微声音沉下来,“按那阿婆的意思,今年的贡米六月就收成了?”
‘咔’,锁开了。没了锁链栓牢门环,年久未修的门轴‘咯吱咯吱’,自己往里转开条缝。
晏淮书倏地站起身,挪开一步,缓缓回头看向季知微。
季知微伸头往里看去,浑身的寒毛‘唰’地竖起来。
门内,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口小棺材。
晏淮书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季知微拉进屋内,自里边闩上门,这才觉得后怕,往后连退两步,后背紧紧贴着门,使劲儿喘了几大口气,这才指着那些棺材打着颤儿问:“司主……开么?”
季知微没答,松开晏淮书的手,艰难地往前蹭了半步,抬手数那些棺材。
可总是手抖得数到一半就乱了套,重来了两回,总算数清了。
三十九口棺材。比寻常的要小一半,屋里还飘着新木料的那股子清苦味,边角的毛刺都没打磨干净,全是新打的。
“这帮……”季知微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虽有些模糊,但上一世她在那个小女孩眼中看到的、传唱过童谣的,就是三十几个孩子。
牵着晏淮书挪到其中一口棺材边上,季知微咬咬牙:“十七,开。”
盖板不重,没使什么力就推开了。
晏淮书怕里边真有什么,季知微闻到血腥气难受,将她扯到身后,自己凑上前去看,“咦”了一声。
棺材是空的。
但不全是空的。
三十九口小棺材,有二十一口已经空了,但仍有零星半点散落的米粒,余下的十八口,里面也装着米。
一袋一袋的米,都装得很满,和李九拿回家里的布袋大小一样。
“十七,”季知微抓起一把米,凑近嗅了嗅,“你说有没有可能,隔壁那米店,卖的就是这里的米。
“可这味道,也不像新米啊。”
她话音才落,东边的墙角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二人躲去棺材后边,见墙角的石砖被一点点挪开,一个伙计打扮、看着三十来岁的男子手脚并用地自下边尺余的墙洞爬进来。
这人站起身,一边低头拍身上的灰,一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走出几步才发现棺材盖板全被掀开,蓦地站住脚,脸色骤变。
见他怕了,季知微才慢悠悠地从棺材后边‘长’出来,掀掉帷帽,歪头笑问:“这么巧,你也来偷米?”
“你你你你你……”这人抬起手哆哆嗦嗦指着她,“你是季季季……”
季知微:“你是结巴么?”
这人仍在努力:“是季季季……季司……”
没等这人叫全她的名字,晏淮书已自腰间摸出鞭子,一步步往前走。
这人‘咚’一声跪下,这回倒是没结巴:“晏卫首别动手!小人是隔壁米店的伙计,是老板叫我过来偷的,小人最多是从犯!”
季知微比了个‘嘘’的手势,朝他勾勾手指。
伙计膝行几步,挪到季知微跟前。
季知微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