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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砚台十年春》

2. 风云起

建安十年冬,雪来得比以往烈。

京师严寒之势如日中天,朔风卷地,天地齐白。大雪封了玄武门外的长街,掖庭的宫人踩着没踝的积雪往太医院送炭。

付玄钰俯身敛袖,打理着药架上的药材。她低垂着头,气息化作一团薄薄的白雾。身后的炭盆早已熄灭,灰烬里只剩一两粒残红。

霎时,太医院的院门被推开,风夹杂着细碎雪花扑入院门内。寒风顺势灌入付玄钰脖颈,冷得她耸了耸肩头。

抬眼的当口,只见两位太医推门而入,肩上挎着药箱。二人口鼻皆蒙着素色绢布,只露出了眉眼。侃侃而谈。

“依我看,九公主只怕时日无多了。”

为首的乃太医院院判,张怀正。他眉头紧蹙,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压低声音言道。

一旁的太医垂头不语,俄而侧目,语调沉缓:“九公主所染斑疹,凶险且极易传人。治,只怕我们自身难保。不治,项上人头亦恐难保全。”

张怀正脚步踌躇,身躯一顿,眼底的眸子转了转,捋着胡须,往身侧的太医耳畔边凑:“只是圣上对公主病情,似也不甚挂怀。”

那太医闻言,抬眼觑他,声音压得更低:“院判大人此话是何意?”

张怀正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扫过廊下积雪:“斑疹之症,本就凶险,何况九公主素来体弱。我等只需在脉案上写下正气已溃,邪入营血,药力难达,便是日后追问,也只道天不假年。”

二人面面相觑,彼此心照不宣。疾步绕过付玄钰,隐入廊下转角处。

付玄钰若有所思,拈着当归的手不觉顿了顿。余光瞥向二人渐隐的背影,出神地望着廊下檐角飘落的雪。

直至一道轻柔的声音拉回付玄钰的思绪:“付大人,炭火应搁在何处?”她应声回头,宫女怀中搂着一筐满满当当的炭火。

付玄钰随即指了指太医院值房,声音柔缓:“搁在值房即可。”

“多谢付大人。”

宫女屈膝,搂着那框炭,摇摇晃晃向值房走去。

付玄钰半蹲身子,拾起药架一旁的药篮。低头清点了篮中的当归与黄芪,无误后,又踮脚从药架高处取下一包防风。

冬夜风寒露重,前些日子惠妃染了风寒,皇帝心疼,差了御医诊治,他们轮番请脉,开的方子一张比一张谨慎。

太医院为此拨了人手专司惠妃的汤药,而她就是被拨去煎药的那个人。

她架起药篮,踱步便往御药房赶。才迈出脚,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付玄钰循声望去,只见太医院正门被人猛然推开。凛冽的风雪卷得檐角的灯笼晃了晃。

“张院判何在?”

来者言语急切,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

太医院值守的小吏迎了上去,垂首作揖,却被他一把托住手肘。

“不必多礼。”

小吏恭谨地挺直腰身,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神躲闪。沉默了少顷,才怯怯回应。

“三殿下容禀,张院判今早奉圣上口谕,往惠妃宫中请脉去了。”

付玄钰指腹摩挲着药篮边沿,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来者乃三皇子李砚台。她心中了然,李砚台此番来寻张院判,恐怕是为了九公主的斑疹之症。

李砚台闻言,骤然一怔,手搭上小吏肩头,又忙追问:“另几位会诊的御医何在?”

小吏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躬身低声细语:“亦随张院判为惠妃请脉去了。”

李砚台哑然,过了半晌,嗤笑了一声。

“九公主染了斑疹,命悬一线。偌大的太医院,竟无一人可遣?”

小吏忙惊慌地伏身跪下,头沉沉埋进了臂弯。

“殿下恕罪,为惠妃娘娘请脉乃陛下亲自交代,太医院实在不敢擅离。”

付玄钰立在廊下,低头瞧了瞧药篮中的药,咬了咬唇角,缓缓走至李砚台面前,屈膝一礼。

“殿下。”

李砚台目光移至她的脸庞。付玄钰抬眸,四目猝然相对。她顿了一瞬,轻搁下药篮。伏身跪地,语气坚定。

“臣斗胆,若殿下信得过,臣愿为九公主请脉。”

李砚台瞳孔微沉,俯视着面前跪地之人。略显迟疑。

“你是?”

“太医院正八品御医,付玄钰。”

言罢,她微微挺起腰身,廊下忽而刮起一阵寒风,穿堂而过。额角发丝随风摇曳,雪飘落于她眼睫之上。

若李砚台信不过也自是情理之中。付玄钰踏入太医院那日起,因女子之身受的排挤、压的方子、背后戳的脊梁骨,从未有一日消停过。

会诊九公主她无资格,为惠妃请脉又被同行所阻,只落得个煎药差事。她忍辱不语,只等一个翻盘的机会。如今机会恰恰摆在眼前,她清楚,九公主若被医治好,她在太医院才能够立稳脚跟。

李砚台垂眸不语,步步逼近付玄钰。袍角掠过,青砖上的积雪被划出一道浅痕。他撩袍,俯身蹲下,身躯顿了顿。

“你有几成把握?”

付玄钰抬头,目光落在檐角堆砌的薄雪,眉头一锁。

“五成。”

她俄而收回目光,紧盯李砚台的双眸。声音放低了些,补充道:“若九公主经臣之手仍性命堪忧,臣甘愿领罚。”

李砚台神色淡漠,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才缓缓脱口而出一字:“好。”

跪地的小吏茫然失神,抬头望着李砚台,与他对视后,又慌忙垂下头。语无伦次道:“三殿下,万万不可。惠妃娘娘还等着付大人煎药,恐怕……”

他瞥见一旁搁地的药篮,将药篮轻推至小吏面前。又稳稳托起付玄钰手肘,站起身来。衣物发出窸窣声响。他斜视着小吏:“煎药一事,便交由你。九公主命悬一线,等不得。若有人问及,你便说是三皇子之意。”

见此,小吏不敢再多言。

付玄钰随即疾步踏入值房,挎上了药箱。李砚台静立于院门等候。见她从值房出来,李砚台拂袖,瞥了瞥身侧的付玄钰。

“随我来。”

付玄钰应声点头,只见李砚台脚步急促,而她脚下步伐也不由得变快。

宫道两侧的红墙被积雪覆压,一抹隐隐朱色藏匿于积雪之中。寒风灌入宫道,她缩了缩肩,又拢了拢袖口。

她抬眼,李砚台却未有多余动作,只一味脚步急促往九公主寝殿赶去。

折过两道宫墙,又穿过月洞门。九公主殿阁愈发得近。殿内残败的枯枝托着层一掌宽的绒花。檐角砌了层厚厚的积雪,檐下还挂着两盏摇摇晃晃的灯笼。照着门楣上那块匾,长乐殿。

殿门紧闭,门前守着两个蒙面的宫女,见三皇子来了,慌忙屈膝行礼。他未多言,径直推开了殿门。

付玄钰随即跟了上去。殿内的炭盆中只铺了薄薄的一层炭,零星几抹碎红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殿内充斥着干涩的寒意。四周陈设也是空的,只有那木桌上供着一只瓷瓶,瓷瓶里还插着生机盎然的腊梅花。

她细细端详着,心头不觉一沉。若非亲眼所见,她万万不敢相信,如此冷清的寝殿会是一位公主的住所。

李砚台止步于九公主榻前三步之外,伸出手臂,拦住了上前的付玄钰。又从袖中掏出两方绢布,将其中一方递给了付玄钰。

“斑疹戾气,相染极易,为保万全,还望大人以此绢布掩住口鼻。”

付玄钰接过,将绢布覆住口鼻。李砚台随即也以绢布覆盖住口鼻。待覆毕后,李砚台上前一步,掀开了床帐。

被褥里的九公主蜷成一团,密密麻麻的红疹遍布面庞和四肢。她唇色发白,气息急促,小手还搭在枕边。

李砚台极力压低嗓音,“付大人,你瞧。”

付玄钰眼角微微下压,眉头跟着一蹙。忙搁下药箱,疾步上前为九公主搭脉。

三指之下,九公主的脉象散乱无垠,忽而急促如雀啄食,忽而沉细似有若无,无一丝从容和缓之象。

付玄钰面露难色,病入沉疴至此,也难怪张院判等人生出退避之心。她原先的五成把握也只剩下了三成。但既已应下,只能殊死一搏。

赢,是她的运;输,是她的命。

付玄钰跪地,拱手作揖。眼底厉色一片。

“殿下,九公主命脉奄奄。若殿下信臣,无论臣如何诊治,烦请殿下配合即可。”

李砚台眸色一沉,搀扶起付玄钰。二人四目相对,李砚台不语,应允着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付玄钰执笔写下药方。砒霜二钱、轻粉一钱,配以犀角、紫雪丹以护心神。李砚台见药方中含砒霜,虽费解,却未多言。只吩咐了下去。

付玄钰后从药箱取出银针。第一针,落在了人中穴;第二针,落在了内关穴;最后一针,落在了涌泉穴。三针皆浅刺疾出,意在开窍醒神,让药力有路可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宫女端着药汤疾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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