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鹿角窟(四)
雁归庙和鹿角窟中间,还有一段无人把守的偏僻小路,距离不远,逢袤然懒得骑马,溜着两条腿就出了庙。
还没走多远,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祟的动静,她竖起耳朵辨别了会,排除了土匪野兽和其他陌生人的可能,断定是某人在故意找存在感。
没想到还真跟上来了。
她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禾公子,路上寂寞难耐,你我不妨聊个二两银子的?”
秦曙赫动作顿了顿,只好现身从草丛里走出来,默默跟在她身侧。
逢袤然心道:“还挺听话。”
她唠家常似的问:“那些果子和糕点怎么样,觉得好吃吗?”
“一般。”
“没吃饱?”
“还行。”
“昨晚休息得如何?”
“……差不多。”
“香囊的原因?”
秦曙赫猛地停了下来。
僵硬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逢袤然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两步,和他站得平齐,余光瞥过去,这才发现禾日没比自己高多少。
秦曙赫忍不住焦躁起来,想不通她到底要干什么。
明知道他偷了东西,为什么早上起床的时候不直说?她是要把香囊拿回去吗?还有,她怎么知道他一直睡得不好?
思来想去,他面色越来越难看,紧绷地看着逢袤然,干巴巴地问:“多少银子?我买了。”
“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送的,千金难买。”
很好的朋友?
她哪来这么多朋友?
秦曙赫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坚持道:“不能赊账?”
逢袤然笑了笑:“你当这是在逢春楼吃酒?小禾公子,不能强买强卖啊。”
秦曙赫脑子快打成结:“你不是还有新的?”
“我就想要原来的那个。”
“不行!”
“为什么?”
“……我有病。”
逢袤然被气笑:“您是没有别的理由了吗?天下五湖四海的人,谁没生过大病小病,怎么,就你的病特别,需要特殊对待?”
秦曙赫一时语塞,更窘了。
结果身侧的人语气又缓和了许多,道:“当然了,我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若真想要,也不是不能给。”
秦曙赫快被她拐来拐去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顺着问道:“真的?”
“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成。”逢袤然看秦曙赫欲言又止的模样,提前补充道,“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不可以撒谎。”
“……你问吧。”
逢袤然淡定地继续往前走道:“为什么帮我们杀山匪?”
秦曙赫眼神冷了下来:“他们该死。”
“和你有仇?还是朝廷派你来的?”
“都不是。”
“那你和张蛮认识吗?”
“你怀疑我?”
“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秦曙赫压下心里复涌的躁意,还是如实说道:“从没见过。”
逢袤然轻轻“唔”了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而问:“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又不说话了。
秦曙赫和逢袤然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漠然地落在她身上,总算看清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了探清他的来历,不惜把香囊都搭进去,还虚情假意地和他聊天,实则处处防备,和那些人一样怕他。
好一个费尽心机。
为什么当初在逢春楼没直接杀了她?
和活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剑,敛住了气息。
逢袤然浑然不觉背后的危机,饶有兴趣地猜道:“是从小就有的吗?还是后来得的?是不是因为这个病,才没有人愿意和你亲近?你现在的性格,也是因为这个病造成的吗?你其实很在意,是不是?”
秦曙赫收敛好的气息,顺着她接二连三的发问,全都化成了丝丝缕缕的愤恨,顺着心脏周围的经脉窜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将他蠢蠢欲动的血液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沉沉地盯着逢袤然,一字一句地警告:“我说过,你最好当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逢袤然走在前面,背着他极快地勾了下嘴角,继续充耳不闻:“你去做朝廷的刺客,难道也和这个病有关?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家庭美满的小孩儿,那就是为了治病。因为你的病……会让你控制不住地想杀人,对吗?”
话讲到这种份上,也没有了遮掩隐瞒的必要。
她说得一点没错。
秦曙赫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块冻了千年的石头,似有缕缕寒气从唇缝溢出:“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既然想做朋友,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对吗?”逢袤然转过身,撞进禾日浓如夜色的眸子里,说,“你杀心泛滥,眼中视人命如草芥,见了血和丧心病狂的疯子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亲眼看你差点失手削了宵乾的脑袋,我真要被你一副无辜良善的模样骗过去了。”
“……呵,”秦曙赫半垂眼睫,挡住逢袤然投来的视线,重复道,“你骗我。你也骗了我。”
既然彼此欺骗,也就没必要再手下留情。
他拔出剑,朝逢袤然走近半步,嘴唇微微颤抖:“阿姐,原谅我。”
逢袤然看他终于露出真面目,嗤道:“禾公子,你好会装啊。难道最该死的人不应该是你吗?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着。活该你、没朋友。”
秦曙赫呼吸猝然加重,手中的剑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双眼通红地怒视着逢袤然,向前逼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到指骨发白。
逢袤然真没想到他手劲能有那么大,一时发不出声,闭眼缓了缓,才轻笑道:“怎么,想杀我?”
秦曙赫气息滚烫:“是。”
“这么多年……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别人拿不走的,你也一样得不到。”
说完,她濒临窒息,眼角的小痣似是先染上了血,颜色更深了些。
秦曙赫被灼得几乎要陷进去。
逢袤然不再说话,在心里默默计算时辰。
三十息过后,她蓦地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禾公子,你有没有感觉,你的四肢现在有点酸软无力?而且头也开始眩晕?”
秦曙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手脚暗暗使力,发现真的使不上劲,无措地慌了片刻,神色一冷,更加毅然决然地攥紧了逢袤然的脖子,下定决心要和她同归于尽。
逢袤然愣了下,扫过禾日苍白的嘴唇和红得吓人的眼尾,意识到事态发展方向不对,就要失控,双臂灵活一绞,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绵软无力的禁锢,顾不上咳嗽,半是故意、半是好心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清醒点!想想你是谁!”她在禾日耳边怒吼。
秦曙赫眼前一片黑暗,呼吸越发急促,他听到哪里传来若隐若现地呼喊,无可救药就抓住这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如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到水面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