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中心藏之
两人走出正堂,饶过长廊,径直出了栖凤阁,来到含元殿西侧宽阔的殿庭。
那里停放的厌翟车,比之叶桢早上乘坐入宫的那辆更为阔大华美。
车身绘鸾凤展翅之图,朱轮金饰,描有月宫玉蟾之纹,金雀为踏,金丝为幔。因日头正盛,帷幔早已被人掀开,露出车上一角盛放碎冰的青铜冰鉴,白气丝丝缕缕地飘出。
车前数匹玄缨赤骝不时地打着响鼻,金铜辔饰随之轻轻颤动。
四周公卿肃立,僮仆数百,车骈数十,羽林卫、左右率卫均骑着玄缨白马,旗旄高扬,列阵于旁。
燕其琛扶着她踏上车舆,待她稳稳入内而坐,才转身上前,登上前方太子乘坐的金辂车,他亲挥长鞭三下,以示亲迎之礼完成,复将长鞭交给驾车的车吏。
车轮滚滚向前,厌翟车跟随着前方的金辂车,一路在羽林卫的护卫下,如同旌旗飘扬、得胜而归的大军,浩浩荡荡地驶向东宫。
酉时二刻,繁琐冗长的东宫入门礼终于完成。
因永宁帝后宫空置,于是当初燕其琛被立为太子之后,永宁帝特意将靠近东宫的观心殿、承明殿、昭云殿三座宫殿都划入东宫所属。
位于西北方位的承明殿正是太子寝殿。
叶桢坐在榻前,仍旧保持着纨扇遮面的姿态,恍如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两名陪嫁侍女兰莘、兰芷则静立两侧。再往外,便是排排站立的女官、宫人与礼官。
伴着金乌西沉,缕缕霞光斜斜照进雕花绮窗,与殿内簇簇明烛灯火一同映照着描金绘锦的帷帐。
就在这炫人眼目的霞光之中,叶桢看到外殿中缓缓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宫人为其拉开纱帘,映入眼帘的男子面如冠玉,龙章凤姿。
他身上厚重的衮冕已换下,易之以大婚所穿的吉服,其形制仍承衮服,却已去冕旒之重。衣质则以玄色为底,渐次覆以暗红之色,衣面章纹隐去祭祀之象,仅余淡淡的云水暗纹,如山河被收束入袍。
在他遥遥望过来之前,叶桢已快速移开目光,又把手中纨扇也往上遮了遮。
室内等候的众多宫人、礼官见太子终于出现,都暗暗舒了口气。
这一日从早到晚,不仅他们这些宫人,就连已成太子妃的公主也水米未进。因此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太子殿下早点过来完成最后的同牢合卺之礼。
趁着这阴阳交替的最佳天时,礼官当即唱诵祝辞,女官则让宫女奉上同牢之食。
叶桢持着纨扇端坐太久,早已从头到脚都僵了。
因此当她缓缓放下纨扇,接过兰莘递来的银箸时,手指一时不稳。
“叮!”一声,那支狡猾的银箸从她手中掉落在地。
本就因繁冗礼节憋了一肚子气的叶桢气恼至极,想她从前日夜练剑,也从未如此失手过。
要是换了以往,她早已破口大骂,偏偏此刻,别说是大骂了,她连翻个无语至极的白眼都不能。
女官正要吩咐宫女重新拿箸,一旁的燕其琛却已夹起一块羊肉,径直递到叶桢唇边。
“殿下,这于礼……”
礼官想要阻止,却见燕其琛凤目微凛,冷冷瞥来一眼。
太子与天子眉眼生得极像,因此哪怕太子眼中并无怒意,宫人也往往都心生畏惧。
更何况,礼官觉得,向来仁厚的太子殿下,此刻眼中分明盛着不满。
于是他只好将“不合”二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叶桢这一个多月来早已把大婚礼仪背得滚瓜烂熟,当然也知道燕其琛此举“于礼不合”。
但劳累一天,她早已饥肠辘辘,哪儿顾得上什么礼不礼、合不合的,毫不犹豫地张口吃了。
不过自始至终,她也并未正眼看过燕其琛一眼。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样不行,更容易暴露自己。
于是在兰莘又递过来一副半卺之时,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双手不再僵硬以后,才轻轻抬手端住那彩线连接、盛满清酒的卺。
因合卺酒需夫妻双方同饮,她便微微抬眼,含羞带怯地看向燕其琛。
不出所料,燕其琛与她对视之时,微微一怔。
叶桢浅浅一笑,缓缓抬手,示意与他同饮。
在卺沿挡住视线之前,她看到他眼中也浮起一抹温和的浅笑。
随着两副空卺慢慢放下,礼官也含笑唱罢最后一句祝辞。
燕其琛望了望候在一旁的黄庚,道:“庚叔,带他们下去领赏。”
“诺。”黄庚极有眼色地躬身应下,带着众多宫人悄然退去。
兰莘、兰芷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都看向叶桢。
“你们也退下。”叶桢淡淡道。
“是。”
原本喧闹拥挤的内殿一下子变得空旷静寂,偌大的寝殿,只听到一对对龙凤喜烛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叶桢一直垂着眼眸,双手交叠于膝上,完美地端坐着。
燕其琛突然起身,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她顿时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但刚有所动作,他一只手就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
他声音平静如常,但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
接着,叶桢感觉到发髻上的金簪依次被人拨动,随后头顶一轻,那顶压了她整整一天的沉重花冠终于被取了下来,被他随手搁置在了一旁的紫檀案几上。
青丝如瀑垂下,叶桢顿觉自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正想抬头继续对他扮演一副娇怯感激的模样。
燕其琛却很快从案上端来一小碟精致的莲花状糕点。
“大婚礼节繁琐,委屈公主从早到晚滴米未进。”
他在她身侧坐下,眉眼含笑,语声温柔:“听闻金陵之地饮食偏甜。这是我特意交代尚食局用南楚蜜饯做的水晶花糕,公主尝尝合不合胃口?”
如斯温柔的举止,多么熟悉。
在江州的那些时日,叶桢就曾被他这样贴心呵护的样子所打动,可后来呢……
世人亦如毒蛇猛兽,越是看似温柔诱人,越是暗藏危险。
她压下心中冷意,再抬眼时,面上已只剩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
“殿下有心了,妾很感动。”
她正要伸手去拿那碟中的花糕,燕其琛忽然又缩回手。
他看着她,笑道:“公主今日,似乎一直不愿正眼看我。”
叶桢心头一跳,抬眸飞快地瞟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睫,故作羞怯道:“妾背井离乡,初到异国,今日又是大婚,心中难免紧张,还请殿下勿怪。”
“原来如此。”
燕其琛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只眼底那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我还以为,是今日礼数太多,把公主惹恼了。”
“……”
叶桢险些抬眼瞪他。
她忍了忍,终究还是继续维持着那副温顺模样:“殿下说笑了,大婚礼节本就如此,妾怎会心中有恼。”
燕其琛忍不住一笑,也不再逗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小块花糕,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直接送到她唇边。
“既然没有生气,公主就请吃些东西。”
叶桢身子一僵,唇边就是他递来的糕点,退无可退,她只好微微启唇,轻咬一口。
酥软甜腻之感在舌尖蔓延开来,不得不说,确实很好吃。
叶桢有些郁闷,她最讨厌的就是想骂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偏偏还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
待咽下糕点,她索性也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块花糕,递到燕其琛唇边,柔声道:“殿下也累了一日,也请用些吧。”
燕其琛似是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如此,眼中一亮。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拿着花糕的手,俯身咬下一口。
叶桢本想立刻收手,谁知他竟迟迟没有松开。
她心下一跳,面上仍是惊讶羞怯的神情,手腕试着往回抽了抽。
“殿下?”
燕其琛这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突然察觉自己举止不当,蓦地松开。
“是我失礼。”
话虽如此,他眼底仍带着浅浅笑意。
“公主方才肯亲手喂我,我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
叶桢暗暗翻了个白眼。
分明是他先主动将糕点送到她嘴边,她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可她现在是嘉平公主,还是得声音娇软、含羞带怯地道:“殿下待妾如此体贴,妾自然也该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
燕其琛将这四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笑意愈浓。
“如此说来,我若待公主再好些,公主也会多还我一些?”
呵!还得寸进尺了?
叶桢心中冷笑。
还你一刀算不算?
她脸上却仍是温柔和婉的笑:“夫妻之间,本该相敬如宾,殿下又何必算得如此清楚?”
燕其琛没有回答,只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叶桢被他这眼神看得颇不自在,索性移开目光,恰好瞥见不远处满桌的食物,方才被花糕勾起的食欲顿时愈发明显。
她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