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白月光
祝秋宴落幕,城中又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
一说武衙内仗势欺人,竟在宴会上对同窗的姊妹不轨,逼得那李娘子跳塘明志。
二说李家郎君虽瞎了双目,生得却郎朗如日月,见之难忘,令人寤寐思狂。
也有人说李家娘子早时作风不端,和武衙内本就是你情我愿,不过立即有路过的娘子反驳,说谁人不知孙九娘悍名在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一个农家小娘子敢和武衙内扯上关系,别不是武衙内忮忌人李郎君才貌双全,耍手段不成,反泼脏水。
那些不忿的男子便哑然失声了,不明白为何这些人就是不信。
而被城人津津乐道的主人公早已远离喧嚣,坐在牛车上,看着路边乡野风景将腿甩得一摇一摇,手里啃着一截胡萝卜。
这胡萝卜正是出城前街道旁的娘子们投掷的,除了胡萝卜,牛车上还有几箩筐蔬果鲜花,全是娘子们掷给李衍钰的。
自古八卦存不住,宴席还未结束就已传遍全城,好奇观望的人数不胜数,李家郎君君子如翡,便如春风般迅速传开。
世人皆爱美人,男子如此,女子亦是如此。就算那些娘子对她的说辞只信了五分,但有着李衍钰妹妹这层身份,五份也就变成七分。
商淼啃胡萝啃得很是高兴。
坐惯了仙舆,坐坐牛车,也别有一番风味。巍山秘境群山莽莽,神秘莫测,高不可攀,还是乡村风光更接地气。
梯田顺着山路层层相叠,夕阳洒满田野。看着道路两侧陆陆续续扛起锄头回村的农民,商淼由衷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巍山副本太过高深,还是这种悠闲的种田日常适合她。
正感受着带有青草和泥土香气的山风,就听李衍钰出声问道:“我们到哪了?”
商淼回头,对上李衍钰似蒙了一层灰的眼睛,心底长叹一口气,从果蔬篮子里拿出一个香梨,用衣袖擦了擦,塞到他手里,道:“阿兄,吃梨,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开玩笑,她压根就不知道现在到哪了。
想到这里,不由忧心起来,她连他们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牛车走错路,他们进错家门怎么办。
正想着,瞥见李衍钰虚握着香梨就是不吃,知道他忽然回到失明状态,心情可能不大好,这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便一把从他手心里拿过香梨,递到李衍钰嘴边:“阿兄,这梨可甜了,我方才一连吃了两个呢。”
李衍钰长睫微垂,神识落在被她衣袖搓得锃亮的香梨外皮上,又移到她沾满泥土和花汁的袖口,偏头躲开。
谁知那香梨十分没有眼力见,追着他的脸再次凑了过来。商淼挪了挪屁股,挤着李衍钰坐:“阿兄,别不开心了,我在巍山学了一个方子,可用草药医治你的眼睛,明日我就去山里采药,你的眼睛很快就能恢……哎哟!”
车轮嘎吱嘎吱,压过一个凸起的石块,猛地一巅,商淼措不及防扑到李衍钰怀中,手里啃了一半的胡萝卜直直戳到他的外衫上,丝滑地画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印迹。
李衍钰眉心一阵快跳,抬手就要去拎她的领子,牛车又是一个颠簸,商淼双手拽着他的外衫,重重一倒,整个脑袋埋到他的腹前,将他的腰身抱了个结实。
胡萝卜抖落到泥地里,离缓慢行驶的牛车越来越远,商淼从李衍钰身上抬起头,看着远去的半截胡萝卜痛心疾首:“我的胡萝卜!”
李衍钰额角抽跳,忍耐道:“你是兔子吗?”
商淼闻言仰头:“我要是兔子,那你就是大兔子。”
她说得自然又随意,脑海里冒出李衍钰露出兔儿牙、长着兔子耳朵的样子,摹地笑了起来。仗着李衍钰不能视物,毫不收敛自己的神色,眼睛弯成月牙,灿烂的眸光似闪动的星辰。
李衍钰手臂已然抬起来,本应去拎她的领子,却顿在半空,身体微僵,又落回身侧。
牛车驶过一个刻字的石碑,进到炊烟袅袅的村子里,商淼视线飘过石碑,瞬间坐正,李衍钰怀中摹地一空,敛睫问道:“怎么了?”
商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石碑,蹙眉摇头:“没什么。”
什么情况?她不认得石碑上的字了。
商淼纠结片刻,斟酌道:“阿兄,这牛当真认路?”
李衍钰:“认路,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已经回到五塘村了。”
商淼讶道:“你如何得知?”
李衍钰笑道:“村头吴婶家种了忍冬,过了吴婶家,便是大伯家,大伯家设了鸡棚。再过两户人家,门前植茉莉。”
牛车缓慢行驶,商淼才闻到忍冬香气,旋即鸡屎味扑鼻,刚掩上鼻子,又见一小院前花池种满白色茉莉,空气顿时清新许多。
如此说来,牛车没有走错,路过的村民和他们挥手招呼,确实是五塘村无疑,如此说来,石碑上的刻字应是‘五塘’。
商淼皱眉沉思,她这种情况应该属于魂穿,在秘境时是受幻术影响,出了秘境,回归正常,不认识此间世界的文字也不奇怪。
又迅速回忆在巍山学来的修行之法,幸而口诀和功法在心中倒背如流,松了一口气,就听李衍钰道:“到了。”
牛车停在一座由竹栅栏围合的整洁院落前,商淼转头看去,院子里一树马缨开得正好,隐隐可闻清香,商淼从牛车上跳下去,扶李衍钰下来。
才打开院门,就有一挽着长长的麻花辫,身着粗麻绿衫的少女从不远处树下走了过来,一面走着,脸颊上染了一层如晚霞般的绯色。
商淼牵着缰绳,思量书中在五塘村和李衍钰有瓜葛的女子,只两个人。
一个是张翠翠,比李衍钰大上两岁,在李衍钰眼疾时期无微不至地照顾李衍钰及李苗的饮食起居。是个默默奉献、不求回报,如白月光一样的人物。
另一人嘛,则是与李衍钰有婚约的陈府小姐,家境殷实,乃是城中商户之女,只出场过两次。
一次是得知李衍钰眼盲无法参加考学后退婚,另一次则是李衍钰去往尧山之时,陈氏女与城中权贵定下婚约,在屏风后瞧见未来夫婿脸上的褐色斑纹后受了惊吓,跑到后花园中,忽然听到什么,失魂落魄地仰头,对御剑飞行的少年剑君惊鸿一瞥。
商淼对此的评价是:呵,男频。
显然,眼前的女子只能是张翠翠了。
商淼动作缓慢地打开门栓,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就听张翠翠声音温婉:“阿钰,阿苗,你们回来了,可曾用过饭?”
商淼道了声翠翠阿姐,将院门敞开,牵着牛车进到院子里,竖起耳朵开溜。
便听李衍钰温和有礼道:“一切都好,有劳阿姐关怀,未曾用饭。”
张翠翠红着脸低头:“总和我这么生分,叫我翠翠就好。”说完跨进院门,“我给你们做饭。”
商淼趁无人注意自己,在院中观望几眼。院子西侧搭了个牛棚和鸡圈,饶是如此,因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闻不到什么异味。卸下牛车,将牛缰在棚内,抱了捆干草放在槽里,站在棚前,看似在干活,实则用余光暗暗关注两人。
她看到张翠翠娴熟地朝厨房中走去。
转瞬被李衍钰叫住:“阿姐是客人,自古没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就见李衍钰从袖中取出一粿银子,在张翠翠稍显愣怔的目光中隔袖抓起她的手腕,将那粿银子放到张翠翠手中,中间未曾逾矩分毫,温声笑道:“前些日子实在劳烦阿姐,这是一点心意,日后不必再麻烦阿姐。得闲再来陋舍,若是阿姐不嫌,自以粗茶招待。”
张翠翠一时愣在原地:“你眼睛好了?”
李衍钰摇头:“并非。”
“那为何……”
李衍钰温笑道:“阿苗会照顾好我。”
商淼措不及防听到自己的称呼,耳朵竖得更高,就听李衍钰抬高声音唤她:“阿苗。”
“诶。”商淼假装拍去手中草屑,转身走过去。李衍钰笑得欣慰,对张翠翠道,“阿苗说她改过自新了,会照顾好我,不论衣食起居,都会将我照顾妥当。”
张翠翠愣愣地看向商淼:“是……吗?”
商淼还没回答,李衍钰道:“今晚的饭就交给她了。是吗,阿苗。”
商淼也愣了一愣:“啊……哦,嗯,对!”她看向张翠翠,笑着点头,“翠翠阿姐,我做饭给阿兄吃。”
张翠翠仍是有几分愣神,疑惑之情溢于言表:“阿苗……做饭?”
商淼以为张翠翠不相信她真的改过自新了,道:“对啊,阿姐,要不你留下来和阿兄说说话,等我做好了,一起尝尝我的手艺。”
张翠翠似回神,忽然莫名慌张局促,少了几分腼腆,语速都快了几分:“不用了,那你们先忙,晚些时候我再来。”
商淼望着她有些仓惶的背影,看了看鸦青色的天幕,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