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巍山秘境（八）
商淼度过了无比充实的半个月，她从不曾想到，‘埋头苦学’这四个字，有朝一日竟能用在自己身上。
这一日正废寝忘食地翻阅典籍，放在案桌上的尺素玉灵光微闪，在一旁守着的小桃提醒道：“小姐，有传讯。”
“不用管。”
李衍钰尚未出关，其他人的传讯她一概不关心。将书翻过两页，窗外的山雨忽然猛烈起来，树丛被狂风刮得张牙舞爪，挟雨灌入门窗，书页瞬间润湿，商淼正看得聚精会神，经此一打岔，起身关窗。
这一分神，索性拿起尺素玉，看看是谁给她传讯。
纸鹤符号跳出，商淼微怔，竟是李衍钰。
他不是在闭关么？
讯文为李衍钰一贯的作风，言简意赅：“到小峰来寻我。”
门窗被风雨拍的哐哐作响，商淼秀眉深蹙，不知何故，心中总觉惴惴不安，像是有事将要发生。小桃问道：“小姐，是谁的传讯？”
商淼不答，直觉告诉她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出到底何处古怪，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纸鹤符号是自己亲手刻画的，翅膀上乱画的线条是三条水纹，给她传讯的是李衍钰无疑。她定住心神，并未立即动身，传讯过去：“何事？”
瞬间收到回讯，只两个字：“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商淼心安了一大半，对小桃道：“是弦公子的传讯，走吧，去小峰。”
猜想这一去或许幻境破除，与小桃的缘分止步于此了。虽知道她只是幻术所化，却也实实在在相处了近两个月。不知若幻术破去，她和李衍钰出去之后，巍山秘境又当如何，或许秘境主人夙愿已消，再也没有幻境，也或许待有其他人进来，幻象再生，小桃再次出现。
就算是电子宠物，尚且有几分感情。更何况是日日陪她左右的小桃。
商淼动作一顿，拉住向门口走去的小桃，定定看了她好几眼，取出一个装满糖块的荷包，道：“吃完了记得自己下山去买，民间的吃食，不贵的，你在山中随便采一株灵草都能换上好几袋。”
又递给她几葫芦灵丹，做完这些，推门放出仙舆。小桃愣愣几瞬，将东西收起来，两人向小峰赶去。
仙舆还未落地，就能感受到小峰热气蒸腾，又潮又热，如同蒸笼。商淼向下一看，院中熔铸鼎经黑焰日夜不休的煅烧已然变得通红，似乎下一瞬就要炸开。
而熔铸鼎一旁不知何时设立石阶，李衍钰站在石阶之上，掌心微动，似在御火。火势渐小，鼎中玄铁已有个囫囵的竖长形状，应当就是将要炼成的怀慈剑了。
商淼在空中盯看一会，落地踏入院门，回头最后看了小桃一眼，走入院中。
院中更热了，外面的山雨都与小院无关，似有一层看不见的真空结界，阻挡了风雨，也笼住了热气。
商淼擦拭掉额头的汗珠，李衍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石阶上来。
她也好奇神兵究竟如何出世，提着裙子走上石阶，向鼎中观望，兴致冲冲道：“阿兄，这么快就要炼成了？”
李衍钰淡声道：“是啊。”
商淼不敢离鼎太近，只在李衍钰侧后方抻着脖子看，夸赞道：“莫非阿兄竟是遗落在五塘村的熔铸道天才？”
李衍钰浅笑：“是啊。”
商淼没料到他坦然应是，转头看他一眼，下方火星迸跳，她缩脚一躲，问道：“阿兄，还有多久炼好？”
李衍钰眉眼弯弯，语调丝毫不变：“是啊。”
商淼惊觉不对，正抬头看去，摹地被一股蛮力向前重重一推，瞬间召出逃脱的法器，法器却在凝出的一瞬如水雾般化开，身体朝鼎中跌去，求生意志使她手臂胡乱地抓向李衍钰，然而站在石阶上的李衍钰也似烟雾泯灭，竟是一具虚影。
她瞪大双目，热浪将她包裹，极致的炙烫与疼痛袭来，好似能感受到血肉与仙裙在黑焰燎过之时化作灰烬。跌落鼎中的瞬间，她看到了半空中衣袂飘扬的月白。
商淼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
死了会怎样，她也不知，或许幻境再来，或许是真的死了。幸好黑焰不是寻常火焰，倒也没有经受痛苦，疼痛极其短暂。意识消弭之际，商淼好似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不禁有些遗憾，穿书过后，她连一次烤肉都没吃过。
而后又闻到一种极其浅淡的桃木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随即似有一股白色的气息为她汲来彻骨的凉意，抵消部分炙热。
她感到消散的意识复又聚拢，自己好像没死，木了一会，低头看了一眼，仙裙也没烧焦，身体也没有变成一具黑炭或是骨灰。商淼漂浮在鼎中，像是浮在一片由黑焰组成的汪洋，周身燃着绒毛似的漆黑火苗，与鼎中黑焰相同，却又并不相融，好似将她保护在其中一般。
神识在鼎中四散，商淼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发顶上泛光的无实体白珠。
百会神聪，三魂凝珠，穴下识海，扩生神府。
这些日子的学习使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魂珠。
炼虚化神者，可从一个人的魂光看到来历。
商淼自然是无法从自己的魂珠上看出什么，只看到珠壁摇曳着一簇极黑的幽火，身体的幽火似乎就是从此处蔓开，两相同色，融为一体，将她和鼎中黑焰隔绝。不由抬手向头顶摸去，脑中记忆回闪，想到了那日李衍钰在她头顶上重重敲的那一记。
原来如此。
商淼任由自己飘着，像是受了什么影响，心中没来由地烦躁难忍，更有一股躁意在胸口横冲直撞，焦灼、暴戾的心绪却又被那股白色气息带来的凉意化解，忍不住想，既然保护自己的幽火是自魂珠蔓来，减缓炙灼感的凉意又是从何而来？
鼎中焰星跳动，似有什么投鼎而入，发散的神识瞬间瞧见了一跃而下的小桃，这一幕看在她的眼里，不禁心惊肉跳，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酸涩滋味。便见小桃被火焰围卷，面容憨傻，目光决绝，几乎在一瞬间血肉消失，竟化作了几根枯桃树枝，树枝转瞬为烬，坠入鼎底，凝为一颗和魂珠相似的白色玉珠，那股白色气息正是从玉珠传来。
小桃……竟是一只人傀。
商淼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一句话。这熔铸鼎看似不大，其中空间竟似一方小池，焰火似池水，烧在她身上，短时间内虽不至于致命，但也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动一下就觉得自己似乎要烤熟了。见未炼成的怀慈剑立在鼎底，而小桃凝成的玉珠也落在鼎底，便一寸一寸地调整姿势，向下方够去。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商淼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她的一切都被火海包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靠近了玉珠，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忍受着高温火烤的煎熬，眼睛尤其难受，不觉想到了在三昧真火中练成火眼金睛的孙悟空，轻眨双眼，忽而周身火焰受到感召一般，竟似沸水一样沸腾起来，她顺着火焰跳动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怎么好似还看到了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腾云驾雾而近，瞬息间已在眼前。
袖袍似拂尘一甩，有竹洄的身影被震出视线，灵气无比激荡，鼎中黑焰也变得亢奋，影影绰绰，像是地底深处伸出的无数鬼影，火舌窜动飞舞，如同向上抓够的厉鬼手爪。
商淼身在其中，似共感般感受到了黑焰连同其主人的无边戾气，倏忽间天地震动，她有所感应地回头，便见原本钝直的玄铁在飞窜的焰火中塑出锋利的剑身。片刻后，黑焰让道，玄剑悬立高升，而那年轻的‘太上老君’朝着玄剑直飞而来。
“有竹弦！”商淼听到有竹洄的呐喊，“阿慈已为你殉剑，如今只有巍山秘法能压制魔印！你此般对我，就不怕——”
殉剑？明明就是被你推的！
商淼竖耳细听，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到后面的话语，只隔着火光望着‘太上老君’模糊的身影，见他愈来愈近，下意识去看悬立火海中的玄剑，不曾想那身影居然径直掠过玄剑朝她飞来，拽住她的手腕就要纵身出鼎，商淼一惊，心系玉珠，顾不得浑身火燎之疼，另一只手臂猛地向下一捞，将玉珠握在手心。
她这一动作被李衍钰察觉，将她重重一拉，商淼以为就要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