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牡丹花魄
“这辟水珠子真好使。”
谷盈一在水下吐纳自由,她沿着井壁摸索着下去,而且能感受到张择晓攥紧紫绸的力度,觉得很安心。
谷盈一在水下爬行许久,宛如穿过一条小溪,终于落到了水井底。井底无水,她重重地摔了下去,好在地上有一层柔软的稻草。水井下有一个女人拿着瓦片在敲井壁。
“你是谁?”谷盈一问道。
“求女郎救救我吧。”那女子哭诉道。
“你得先说你是谁啊?路边的野佛不能拜,来路不明的人我也不能救不是吗?”
“我本是大齐的皇后。”
“大齐的皇后不是郭皇后吗?”
“她是继后,我才是陛下的元配皇后。”
“那什么,这井底还是挺阴冷的,你先随我上去再说吧。”谷盈一一时也遭不住。
谷盈一扯了扯紫绸,张择晓感知到了她想上去,谷盈一就背着皇甫皇后爬上去了。
出了井,谷盈一才辨认出她是个鬼魂,井下水光荡漾,又漆黑一片,谷盈一没来得及细看。难怪方才背她时,她的身体是那么轻,吐在谷盈一脖颈间的气息也是冰冰凉凉的。
谷盈一将皇甫皇后带到了长熹宫的偏殿,皇甫皇后一直哭泣着,请谷盈一和张择晓帮帮她。
谷盈一叫她别着急,先把事情讲清楚。
当今的天子是太祖众多皇子的其中一个,受封为礼王,霍妃带着他远赴封地。行至半途,杜皇后一道懿旨快马追来,只说霍氏临行之日未曾向中宫辞行,是为藐视皇后、乃大不敬之罪。懿旨勒令霍妃即刻自裁,以正宫规。霍妃跪旨听完,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哭成泪人,不忍心让儿子看到她赴死的惨象,就把天子推入随行的皇甫女官怀中,低声嘱咐:
“无论怎么样,求你把我儿带回封地,让他活下来。”
后来,天子继位后,就把皇甫封为皇后,改元应熙,同年秋月的采选,天子只留下了郭氏,册为佳人,入主翩若筑。郭氏一心想要获得皇后之位,先是凭借谶语,成了贵妃,后诞育皇太子,夺了皇后的执掌六宫之权,后来更是要毒害她的性命。
十年之前的寒食节,皇甫皇后和郭贵妃一起准备寒食节的食物,其中有一样是醴酪。郭贵妃道:
“冰夷姐姐,你知道如何区分杏仁吗?”
“本宫不及妹妹见多识广,还请赐教。”
郭贵妃笑道:“这又大又圆的是甜杏仁,可以做杏仁豆腐、杏仁酪。而这种又小又瘦长的,则是苦杏仁,一咬极苦,有剧毒。姐姐你尝尝这颗杏仁苦不苦?”
“本宫若吃了,会死吗?”
“姐姐不妨一试,试试就知道了。”
她的侍女连忙解释道:“皇后娘娘请恕罪。郭娘娘是开玩笑的。这小罐苦杏仁太医们已经去皮去尖水煮过了的,本是入药用的,郭娘娘担心制作醴酪的食材不够,才命婢女拿来备用的。”
这次,郭贵妃没有用杏仁害死皇后,几天后,让人送来的点心里,皇后误食毒杏仁,暴毙身亡,于是郭贵妃成了大齐宫的新后。
谷盈一问皇甫皇后,“那娘娘您的尸首埋葬在哪里呢?”
“长熹宫的杏树下。”
谷盈一她们来到长熹宫院子里的杏树下,谷盈一摘了两片树叶,变成铁锹,和张择晓一人一把,开始挖了起来。
她们挖了许久,终于挖出来了皇甫冰夷的尸身,虽然上面堆满了泥土,张择晓使了一个道法,给皇甫皇后净了身。谷盈一走了过去,发现她容颜完好,像是活生生的人,谷盈一对皇后说:
“娘娘,谷盈一得罪了。”说完,她走蹲下身子,手向皇后的嘴里探来探去的。
“找什么呢?”张择晓问道。
“奇了怪了,这也没有定颜珠啊?”谷盈一紧皱眉头。
“我还知道一种法子。”张择晓走到树根处,抓了一把湿土,道,“这土湿软,我们挖得很深时,也是湿漉漉的,这说明有人经常对这棵杏子树浇水。”
“然后呢?别卖关子,到底是什么法子?”谷盈一催促道。
“有一种东西名叫花魄。是死者的冤苦怨气凝聚成的,只要用水浇灌它,就能让尸体不会腐烂。敢问娘娘,这棵树是哪里来的?可曾吊死过人?”
皇甫皇后掩袖哭泣道:
“这棵树,是郭妹妹送给本宫的,确实吊死过人,足足有三个人呢。一个是静询公主,天子的亲妹妹,一个是本宫的侍女双桨,还有一个是她的堂妹淳于徽义。”
“这些人都是郭皇后戕害的吗?”
皇甫冰夷点了点头。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谷盈一气得直锤树,她又道,“八郎,看来这个郭皇后必是妖怪无疑了,人会这么坏吗你说?现在我们得把皇甫皇后复活,叫她回到自己的宝位,把那个姓郭的妖怪正法。”
“这也不能说明郭皇后就是妖怪吧?”张择晓笑道。
“什么?你说什么?”谷盈一锤了他一下,又道,“这魂魄不归我幽冥,不是使了妖怪之法是什么?”
张择晓笑道,“宫主,准备给皇甫娘娘还魂吧。”
谷盈一召来野仲,叫他去查皇甫冰夷的阳寿,并从地府带来还魂汤。谷盈一叫张择晓给她备好东西,让皇甫皇后的魂魄站在尸身边。随后,一切准备就绪,谷盈一把一对绣花鞋摆在她的尸体旁,让张择晓取来清水碗敲击着,谷盈一取出黄纸,将松香粉末洒上,左手摇着旗子,右手点燃,口念咒语,“三魂七魄归位,急急如律令!”
只见皇后的魂魄与身体融为一体,野仲把一碗还魂汤喂在她嘴里,只见皇后缓缓地站了起来,拉着谷盈一的手道,“女郎真乃神人也。”
谷盈一笑了笑,“我这都是野路子。”她其实也不知道哪个最好用。
复活皇甫皇后之后,谷盈一她们给她披上外衣帷帽,准备将皇后送到天子处,好叫他看清妖后的真面目。
“站住!”郭皇后一袭销金褐色牡丹花罗镶花边花绫裙,提剑从主殿出来。
谷盈一道,“你这妖怪!”又叫张择晓把皇后先送走。
说完,谷盈一紫绸化剑,和郭皇后打了起来。几个回合之后,谷盈一附上地火,郭皇后不敌,被打得连连后退,她意欲一剑杀过去。
此时,从天上降下来一朵云,声音如水荡了下来:
“宫主手下留情。”
谷盈一收剑回鞘,抬头一望,好一个唇红齿白的英气少年,竟然是惠岸行者来也。
“木吒,你来这里干什么?”谷盈一心中生疑。
“宫主得罪了,小僧奉菩萨之命,捉拿此女回落伽山。她本是菩萨的莳花仙子,此前,花神女夷曾经送给菩萨一株牡丹花,菩萨给了她一个白瓷瓶子,叫她日夜为牡丹花浇水,不承想,她竟拿了花瓶跑了。仙子,花瓶呢?”
“木吒,我求你开恩,让我与天子告个别吧。”郭皇后哭诉道。
“不行,菩萨说你罪孽深重,早日回山受罚。不过你可以使个脱身法。”
莳花女的魂魄从郭皇后的身体里飞了出来,跟着木吒走了,只给郭皇后留了一口气。
谷盈一一时心乱,她思忖着,这皇后既然不是妖怪,菩萨怎么会把她放在大齐宫呢?
这时,宫鼓如雷声滚滚,天子穿过黑压压的侍卫,飞疾而来,他重重地推开守候郭皇后的侍女,将妍靡衰败的一朵牡丹花抱入怀里,天子从未见过如此奄奄一息的她,心中淤积的气血一口吐在她的酒污般的华丽裙裾上。
侍卫宫女们把手里的布袋解开,让萤火虫飞出来,点点飞绿照亮了长熹宫。
“鸢儿,别离开朕。你是长熹宫里的富贵花,是朕心头最爱的人。”
郭皇后蹙眉微喘,长如柔夷的双手攀上他虚靡的面颊,“陛下,臣妾不是牡丹花,只是病骨上爬满了虫卵。”
天子血气弥漫的红唇弱弱地咬着郭皇后,吸吮她的珠泪,与她缠绵,呜咽着,啜泣着。
雨落,宫闱里,飞着一只只绿色的孤独。
南海的落伽山处,海水澄澄,仙鸟纷飞,紫竹斑斑,金莲生香,宛如仙境。
莳花女拖着沉重的步履走着,她望着走在她身前的木吒,佛光照着他的绣衣,背影决绝而冷漠,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生疏了,好像在大齐宫的一切才是刻入她心扉里的,融入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