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棉线
自皇太子早薨之后,整个大齐宫都沉寂下来。郭皇后在伏羲山为皇太子做了一场盛大的法师,希望她的孩子能魂兮归来。
而谷盈一的心情也不太好受,不知怎么的,八殿下似乎生气了,她去乐呵呵地跑去驿馆找他,他竟也不笑了,眉头上凝了化不开的愁绪,甚至还催自己回宫。谷盈一缠着问他,他也不讲,偏偏她的灵兽又是个闷葫芦,什么事也才不知道呢。在谷盈一一筹莫展之际,好心的小侍女棉线告诉了她缘由。
原是几日前,郭皇后一脸素颜、一身素缟,她少见地不戴珠钗,只簪了一朵白绢小花,便来到驿馆。
张择晓行礼相迎,郭皇后上前欲扶住他的双臂,他却连连后退,不敢近她凤仪半分。
郭皇后讪讪地收回双手,却笑道:“张大人怎么如此拘谨呢?难不成还未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吗?”
“微臣不知娘娘此言何意?”张择晓心中一恍惚。
“哎呦,这可真是可怜可叹。”郭皇后笑了笑,本是怜悯的语气突然带着讥讽的意味,“不过这般境遇的,又何止张大人一人呢?”
“娘娘这是何意?”张择晓的语气甚是急切。
“天子曾有一位皇甫皇后,徒有后位,天子却从未亲昵过她。不知她在九泉之下,是否还为此事伤心呢?”郭皇后又笑道,“所以,本宫不希望张大人也沦为这样的人。张大人,小心些,别让心仪之人溜走了。”
张择晓呼吸一滞,道:“娘娘,您与外臣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何用意?”
郭皇后盯着他漂亮而忧郁的眼睛发笑,不急不缓地道:“本宫替女王陛下洗浴时,无意间发现她的脖颈间,有一道被人咬过的疤痕。本宫猜着,以陛下的秉性,想来寻常人是不敢留下的,不知此举可是张大人所为?”
张择晓一时失神,呆呆地立在原地。郭皇后笑了笑,便翩翩走了。此时,门外有道熟悉的身影,谷盈一笑呵呵地跑了进来。
“喂,八郎,你瞧!”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皇后给我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张择晓一眼望过去,这郭皇后果真用意颇深。
她给谷盈一的那件衣裳,可真真是别致得很。
一袭玫红的衣裙,肩颈低露,宛若牡丹的透明薄纱卷边,堆叠在胸上。可他只需浅浅望上那么一眼,就能看到她脖颈间的咬痕,看这伤痕的程度,不是经久的老痕迹,而是春木生发的新痕迹。离别南海那日的卯时她到底去了哪里,她没有告诉自己。可是南海有小九的身影,除了他,还能有谁不让谷盈一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呢?谷盈一不肯说,是怕自己生气吗?还是……
可是,他能去生弟弟的气吗?
张择晓稳了稳翻涌的心绪,平静地说,“陛下,回宫去吧,外头的线索小臣替您留意着,您不要经常出宫了,别再错过什么。”
谷盈一觉得扫兴,更觉得他很奇怪,此后一连来了几趟,都被他拒之门外,她只好苦恼地回了宫。谷盈一实在心痒难耐,她告诉葫芦,好好陪着张择晓,叫他心情好些。
长熹宫里有一棵杏树,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杏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郭皇后便邀了谷盈一来,说是要喝杏子酒。
郭皇后消瘦了不少,她给谷盈一斟酒,“陛下觉得这酒如何?”
“蛮好喝的耶。”谷盈一道。
郭皇后的嘴角扯出一个生涩的笑,她早已有了醉意,脸颊上浮起两片酡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喃喃自语,“酒诚然不是个好东西,先帝就是喝了太多的酒而驾崩的,如今我的丈夫也爱饮酒,他还喜欢自己酿酒,可是,陛下,酒实在消愁啊,醉倒了,好像一切烦恼都忘记了。”
“娘娘,您心里难受,我知道,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多关心关心身边人吧。”谷盈一深深觉得自己不会劝人。
“当然,本宫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是一个大赢家。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水月镜花的感觉?”
两人闲谈了许久,郭皇后与谷盈一喝得酩酊大醉。
当晚,谷盈一宿在长熹宫的偏殿。谷盈一睡得昏昏沉沉的,连张择晓寄来的飞燕也没有收到,而这却急坏了张择晓,他即使犯了宫规,也要假冒宫女,变成皇后身边侍女棉线的模样,来看望谷盈一。
灯火昏昏,棉线拿着一盏油灯碗走入殿内。
一豆火光照着她的影子,她的脚步极轻,像一个幽魂似的,轻踩在厚厚的毯子上,宛如在云上行走,悄无声息。她绕过屏风,走近了床榻,谷盈一正在酣然大睡。谷盈一的睡相极其不雅,一半的被褥已经掉到了地上,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双腿随意地搭在床沿上,罗袜乱扔。
棉线将油灯搁在案头上,俯身把被褥从地上拉起,抖了抖,轻轻地给谷盈一盖好,将她的腿放回被褥里,又伸手缕了缕她被酒水打湿而粘在脸上的鬓发,手捧着她的脸颊,滚烫的,带着酒意,恰好自己穿过夜月如水的宫道,手是冰冷的。
谷盈一忽然握住了棉线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棉线的视线,棉线措不及防,连忙缩手,却被攥得更紧,她还是用力抽手,意欲逃走。
谷盈一却抱住了她,哭道,“八郎,八郎别走。你别生气了,我都能给你解释的。你别不理谷盈一,我的心真的承受不住,我好像是深宫里发疯的妃子,只求你见我一面。”
棉线本是伪装,故而迟疑,不敢轻抚她的背脊,现在听到谷盈一对自己哭诉心里话,也紧紧地抱住了她,哭道,“宫主,是小王的错,叫你受委屈了。”
谷盈一放开他,抹了抹鼻子,“你还不变出原身来,我虽醉了酒,可还记得你的一举一动,只要你的手碰上来,我就认得是你,八郎,你输给我了!”
张择晓笑道,“宫主,这也要比个输赢吗?”
“当然当然,我要和你比一辈子输赢。”谷盈一又扎进他的怀里。
“来,宫主。”张择晓从衣袖里拿出一瓶药膏来,“这是我叫希有从昆仑山带来的药膏,你抹了,肌肤准能修复如初。”
张择晓轻轻地将她的衣衫褪去些,手指肚上揩了一些药膏,抹在她的咬痕处,“宫主,这里已经淡了许多,多涂几日药,就可以消失不见了。”
谷盈一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受伤留下疤痕,总是不会轻易好的。”
谷盈一给他讲